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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5章 丧魂失魄难担任（第1页）

四周值守往来从来肃穆，今日御座前后却连个侍奉的随从也不见踪影。偌大的殿宇空空荡荡，唯余司马靖一人与满室沉寂相对，连呼吸声都含些许突兀。

阮月亦是只身前来，她心中挂念着司马靖，遂将允子与桃雅留在外围的院中。孤身一人，也不点灯也不持烛，仅由着天际边缘微薄月光引路，一步一步踏入御书房主殿。

月色清冷，薄薄一层铺在阶前，衬的她裙裾拂过石阶的窸窣之声极轻极细。

阮月身影越是行近一步，便越了然他心中难以承受的痛苦与悲凉。一步一步踏了过去，连脚下的月光也似懂了人心，随之沉了几分。

加以战争四起，多处烽烟层层叠叠，捷报与败讯交替而至，已然压得司马靖没有一丝喘息的余地。

国丧与兵祸两相夹逼，竟连片刻安宁也不肯施舍与他。

此时此刻，阮月只想留在他的身边，哪怕只有片刻也好。她轻轻推开门，寂静中划开的吱呀一声，犹如布帛撕裂般的声响，并不扰人，反在死寂里添了一丝活气。

阮月随之蹑手轻声踏入殿中，又反手掩上门扉，将寒凉的空气尽数阻拦在了外头。

甫一步入殿中，便察觉周围一涌而上的孤寂与哀伤，沉沉压了过来，似有实质。鼻尖似也嗅到了眼泪的咸湿气息，处处弥漫，挥之不去……

司马靖仍在沉思徘徊，心神俱疲。精疲力竭到连听到声响抬头转身的力气都撑不起来，只那么一动不动地坐着，仿佛已与幽暗的角落融为一体。

阮月眼波四下游移，四处寻觅他的身影，殿中昏暗，烛火零星，望去竟似空无一人。

待目光绕过高大龙案，才见案后掩着他大半身躯，蜷坐的姿态看得阮月心尖不由的一抽，随即，衣摆随着她的脚步急速扫过地毯，簌簌作响，此刻也顾不得轻缓了。

“陛下……”阮月轻唤一声，终于走近他的身侧。一入眼中，便望穿了他的疲惫。眼底的沉倦与眉间的郁结悉数落进她眼里，教她喉头一哽，一时竟说不出第二句话来。

司马靖缓缓抬眼看向她，素来沉稳的目光里，此刻却藏着几分旁人看不见的茫然孤凉，硬壳底下露出空落与无措来。

偌大皇宫，殿宇千重，天下万民，叩首称臣者不知凡几，可此刻能这样安安静静陪他的，唯有她一人。这念头在他心底一沉，竟比地砖的寒意还要凉上几分。

司马靖默不作声，任凭着此刻的脆弱在他最爱之人眼前纤毫毕现，全无遮掩。

阮月见他此状，忽觉鼻头一阵发酸，心疼万分。酸意便直直涌上了眼眶，教她险些立时便落下泪来。她不由得俯下身来，与他坐到一处，裙裾委地，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了。

她将他的手挽进自己的掌手心之中，十指相扣，只觉得他的手凉得骇人，比自己一路行来的寒风萧索侵蚀后的体温，还要凉下三分。

阮月搓了搓他的手掌，又拢了拢指节，想将温暖渡一渡与他。

随后便将他宽大的身躯搂入自己怀中，手臂环过他的肩背，轻轻收拢，才开口道：“陛下不必自责，母亲在天有灵，定是能明白你的。”她语声柔和，却字字笃定。

听到此话，犹似被人戳中心事一般，司马靖更是支撑不住，肩头微微一颤，只觉得一行湿热自脸上淌过，正正落在他们执手相扣之间。落得无声无息，却滚烫得很。

阮月更是被泪水灼伤了一般，心口一紧，随之也一并落下泪来，滴滴答答，与他的融合一处……

此刻的丧母之痛，无论压着的是谁，是多么强大的人，都难排痛苦，难排哀思。沉在骨子里的难言之伤，不是三言两语能够劝慰的了的，亦非一朝一夕能够消解的。

不过是在这一室昏昧里相依相偎，将彼此的哀凉稍稍分去几分罢了。

“我有负母亲的嘱托……”司马靖言语中的懊恼，亦夹杂了对自己决策的犹豫，字字都透着自责：“她老人家一直愿我能够支撑起家国的重量，可我……却因孝事，总难以专心……”

他不知道自己那夜脚步踏出益休宫以后，便再也见不到母亲最后一面。那一句未及说完的话，如今却成了再也补不上的缺口。

这样铺天盖地的愧意沉沉压了下来，足以将人拖垮，任是怎样的铁石心肠，也经不住这般反复碾磨。

阮月抚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掌心的暖意透过衣料渗透进去，声音也极缓极稳：“陛下没有做错，为人君者在后，为人子却在前，这本就天经地义之事。任凭任何人，也无法丝毫不顾及孝道。你已经倾尽所能了，你对得起所有人！”

她继而无奈道：“母亲的病……是源于郁结心头多时所致，非一日之寒，亦并非人力所能为也。我知道你的痛苦，可你千万不能沉浸痛苦之中，不可自拔！”

阮月将他扶着，微微挪开些许距离，万分恳切认真地望着他的双眸。双眼里含着泪，却亮得执拗，一眨不眨地迎着他的目光。

她知道自己接下来所言，或对才失去至亲的司马靖而言有些残忍，可是她不得不说。言语已至舌尖，几番滚动，终究又软下了心肠，未尽的话在唇边绕了又绕，终是难以出口。

近些日来，身侧之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他们夫妻二人纵有铁打的心，也难撑体统……

可战火纷飞，边关数以万计的家庭，他们拖不起，千千万万的孩子也在病中挣扎，啼饥号寒……在这样的关键时刻，他们必须收敛心神，重振旗鼓，一心制敌。

这道理司马靖不可谓不明白，只是此刻说出来，未免太冷太硬。

阮月想要开口，可是欲语泪先流，喉头一哽，话便碾碎在了齿间，只好暂且作罢，将未尽之言尽数咽了回去。

沉默良久，她只觉得身上一阵一阵的寒意弥漫开来，渐渐然浸透肌理。

怀中之人却滚烫炙热，仿佛一团强压在锦被之下的暗火，灼得人指尖微颤。

阮月似乎预感不妙，遂伸手缓缓探向司马靖额间，触手可及的滚烫随着惊讶布满她唇齿之间，连呼吸也为之一滞，霎时心中便明白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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