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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昭夫人微微颔,咽了咽干涩喉咙,又唤出一个名字:“靖儿……”
阮月身子一颤,她会意,想要开口呼唤,可喉间被疼痛的窒息狠狠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伸手将案头的药碗竭力扫落。“砰!”碎瓷四溅左右,汤药瞬时被地毯吸收殆尽……
门外众人闻声而动,纷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被推开,司马靖一马当先冲了进来,他肩头的披风松松垮垮,里衣随着脚步隐隐约约,丝也有些散乱,全然不顾什么帝王威仪。
“靖儿……”惠昭夫人又唤了一句,比方才更加微弱。
司马靖一刻不待,几步上前直直跪到榻前,膝盖磕在地上跪得那样重却浑然不觉,身后随之跪倒一片。
惠昭夫人望着他,满是托付与期望:“我去之后……你便是月儿在这世间唯一可依靠之人,你须好好待她,惜她如初,护她周全,万不可欺她负她……若你有违此诺,我夫妻纵是九泉之下,亦必不饶你。”
她急喘了口气,又续道:“若你二人能恩爱同心……便与她相守白,若他日情浅缘尽再无欢喜,也请你放她自由,莫困莫伤……如此,我九泉之下,方能瞑目……”
司马靖跪在那里,听着这一字一句,鼻尖微微泛红直直蔓延到眼眶,却强忍着没有落下。他郑重握住惠昭夫人枯瘦的手:“母亲放心!我定铭记在心。此生若有半分负她,天地鬼神共弃,甘受一切责罚。”
他抬眼望进阮月眼眸,俱是心疼与怜惜:“若他日情分有违,必以她心意为先,绝不相缠相困。”回过头又望向惠昭夫人,坚定道:“亦必以性命护她安稳,不负母亲所托。”
唐浔韫远远立在门边,望着榻前一幕,更是极力捂着嘴,哽咽之声依旧从指缝间丝丝缕缕溢了出来。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她却不敢哭出声来,亦不敢上前,只被钉在了地上一般远远僵着。
白逸之揽着她的肩头,微微用力想要以此给她支撑。他的眼眶也浮着微红,望着榻上的身影,喉结上下滚动,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垂靠着他肩,注视着眼前的惠昭夫人日渐消瘦的脸,与已经没有力气再睁开的眼睛,想起曾有过的经历,终于再也忍不住,她冲上前去,扑到榻前,握住夫人的手:“母亲……”
惠昭夫人浑身紧僵,只余嘴唇微微翕动,用尽最后力气留下一句:“别哭……别哭……你们姐妹往后要互相照拂……不要像我……不要像我……”声音逐字低了下去,随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终于消散在空中,再听不见……
仅此一瞬,阮月心中也似停住一般,怀中人眼睛已永远阖上了:“母亲……母亲……”她轻轻唤了一声,没有任何回应。心声慌乱复又唤了一声,床上人恍若未闻,依旧没有回应。
唐浔韫也随之摇摇夫人的手,轻轻唤道:“母亲……”也没有半点动静。
阮月浑身一颤:“母亲……母亲……”她嘶喊出声,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一颗一颗重重砸在地上,升腾而起的灰尘伴随最后的呼唤使人五内俱崩。
四下哭声骤然此起彼伏,众人纷纷跪下,抽泣声顿时缠绕整片郡南府中……
宫墙深处,晨雾未散,京都城内四处尽数笼罩在迷雾茫茫之下,恍如海市蜃楼。益休宫中,奉茶侍女正将玉蝶中残余的茶叶倾倒。茶叶沾着水渍,落入盂中出细微声响。
太后才一起身梳妆,端坐于铜镜之前,映出张保养得宜的面容。眉眼间凝着与生俱来的威仪,却又不失慈和。她望着镜中的自己,任由身后的安嬷嬷为她梳理髻,忽然开口问道:“今日皇帝将早朝推迟,可有什么大事不曾?”
“回娘娘话。”安嬷嬷取过一支钗环,正欲为她戴上,手上动作未停恭谨回道:“能有什么大事?许是这些时日与西梁女皇议事,多有劳累,想要多歇上一刻罢了。”
太后不再多言,不多时,外有小内侍一路踉跄奔入宫中,跑得气喘吁吁跪在太后眼前:“启禀太后……惠昭夫人突旧疾……今日凌晨过身了!”一语落下,殿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安嬷嬷正为太后整理钗环的双手,倏忽停住。钗环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屏息凝神,小心翼翼觑向太后。
太后端坐于镜前,手中捧着一册书卷,脸上俱是一片骇然失色,淹没了方才的平静。随之而来的哀戚攀上眉梢,从眼角蔓延开来,染得整张脸都黯淡下去。她倒吸一口凉气,身子微微一晃,竟站也站不起来。
“娘娘!”安嬷嬷当即上前,一把扶住她手臂。太后唇齿打着颤,好一会儿才挤出声音:“快……快备轿辇……往郡南府去……”
整座郡南府浸在一片沉郁的素白之中,天光透过云霭洒落,亦觉寡淡清寒。府中上下,无论内侍仆婢,尽皆素衣垂,步履轻悄,唯恐惊扰了这一方哀思。
灵堂之内牌位寂然,棺椁静立,两旁素幡垂落如瀑,白烛长明不熄,青烟袅袅而上直入九霄。一众宾客陆续登门,先帝一脉司马皇族,除却位比国母的太后之外。其余俱是粗麻素服,头戴白绫小冠,不饰分毫珠玉。
丞相府夫人骤闻噩耗,竟一病不起卧床数日,虽身子未愈,仍强撑病体扶杖而来,执意送姐姐最后一程。西梁女皇听讯亦亲自摆驾,素衣简从步入灵堂,奉香凭吊聊表心意。
眼看大殓吉时将至,惠昭夫人仙躯却迟迟未移至灵堂。四下里渐起窃语,闻者无不叹息垂泪:“自夫人仙逝之后,娘娘便寸步不离守在榻前,任谁劝说也不肯稍离片刻……这,这可如何是好?”
司马靖足蹬素缎白靴,周身无一处纹饰,墨以白绫束起,通身尽是肃穆与沉哀。他缓步踏入内室,见阮月仍枯坐榻边怀抱母亲遗躯,双目空洞如失了魂,面上无半分神情。
他心口如被钝刀反复割磨,万分疼惜与不忍,却知此刻不能任她沉沦。司马靖含泪俯身,劝道:“逝者已矣,入殓归土,方是让母亲走得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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