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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削老者也笑了:“可不是,这银税法两立两废,扰扰攘攘快十年,你竟然没听说过!”
说罢,二人为“他”娓娓道来。
明桂枝凝神细听,不时提问。
烛火微光闪烁之间,茶已经凉透。
旁的两桌客人不知何时散去。
客栈厅堂原略嫌逼仄,如今只剩他们三人,倒显得阔落许多。
银税法有三点内容,一是清丈土地,厘定田赋;二是确定赋役,限制苛扰;三是计亩征银,官收官解。
而其中有个贯彻的宗旨——把所有田赋、徭役以及丝绸布匹等杂征,按照一定的比例折算成银两。
因而,称为银税法。
明桂枝心念一动:这不正是一条鞭法吗?
瘦削老者见“他”若有所思,催问道:“小公子,你说呢,银税法是不是利国利民?”
明桂枝长叹一口气,勉强点点头。
“呐!我说嘛,银税法是好的!”瘦削老者拍案,朗声道。
但明桂枝瞬即皱眉,摇头复摇头。
白胖中年立马道:“你看,小公子明显不认同!”
瘦削老者急了,竖眉瞪目,一把推明桂枝:“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明桂枝话到口头又咽下,向二人笑了笑:“我不知道。”
“嗨!”
瘦削老者猛一拍桌:“我真老糊涂,竟与一纨绔子弟谈论济世经邦。”
白胖中年也笑:“可不是,你该问他哪间酒家好吃,哪里的姑娘好看。”
明桂枝只笑,不反驳。
窗边有月,烛火随微风摇曳。
四周一时寂静又昏暗。
她的思绪忽地飘回曾经。
或者,应该说是未来。
一条鞭法。
本应和明桂枝的生活扯不上任何关系。
却恰好她同父异母弟弟读的历史专业,他毕业论文的主题正是探究一条鞭法的成败得失。
她记忆里最后一次的家庭聚餐,两姐弟一直讨论明史。
明桂枝依窗抬头。
月色微黯,透着若隐若现的青蓝色反光。
像一枚被时光遗忘的铜币。
真怪。
皓月分明圆满,竟勾不起她半分思乡之情。
满脑子皆是父亲的谩骂。
——“都怪你!他小时候你天天给他讲历史故事,什么三国演义、七侠五义,什么唐太宗,什么宋太祖,他读历史专业!和做乞丐有什么区别?还要读研究生,专研明史!他去研究明史,那我的明氏怎么办?”
——“哦!是了,你一定是故意的!哄弟弟读历史,你自个儿倒好,一个姑娘家家的,挑工商管理,什么大数据技术硕士是吧?你是不是想骑到你弟弟头上来?小算盘打得很响嘛,把你弟弟挤出去,自己独占家产?”
——“你到底明不明白,女人的天职是相夫教子,女人最大的成就是做阔太贵妇,像你弟的妈那样,每天shopping,hightea,你偏要学你妈做女强人,有福不享,没苦硬吃!你现在嫁不出去啊,很馨香吗?你还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
——“明氏是我的心血,只能由男丁继承,你老爸我有心有力,大不了我再生一个儿子慢慢培养,再大不了,我明某人就算把公司贱价卖了、捐了,也不会留给你这个赔钱货!”
……
瘦削老者和白胖中年还在讨论银税法。
喋喋不休。
二人的声音像两根老旧琴弦,被不谙音律的人拨弄,发出断续而尖锐的声响。
像极她难过时爱听的白噪音。
恍恍忽忽。
她的灵魂被禁锢在那个她既依恋又怨恨的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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