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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南下初见闻（第1页）

农历腊月二十五。年关已近，燕京的空气里弥漫着爆竹硝烟特有的淡薄火药味和一种归心似箭的焦灼气息。天色未明，寒风如刀，祁同伟背着鼓鼓囊囊的行军包，手里拎着一个装满了资料和书籍的沉重人造革手提箱，挤上了通往燕京西站的早班公共汽车。

车厢里塞得像沙丁鱼罐头，人与人紧贴着，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凝成一片模糊的水雾。各种方言交织，行李卷、麻袋、编织袋挤占了每一寸空间，空气中混杂着汗味、烟味和劣质雪花膏的味道。祁同伟被挤在中间，寸步难移，只能紧紧护着自己的箱子和背包，那里面是他熬夜整理出的关于特区法律问题的初步思考和大量资料，是他的“投名状”和“敲门砖”。

一路颠簸摇晃，等终于挨到西站，祁同伟几乎是被人流裹挟着下了车。一站到西站广场上，他瞬间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倒吸一口凉气，先前在公交车上的拥挤简直成了“舒适”的前奏。

燕京西站——这个此时全国最繁忙的铁路枢纽之一，仿佛一个巨大无比的、沸腾的漩涡。人！目之所及，全是人！黑压压的人头从广场一直蔓延到车站大楼内部，如同汹涌澎湃的潮水，看不到尽头。呼喊声、喇叭声、孩子的哭闹声、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的嘶吼声……各种声音汇聚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喧嚣海洋，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

无数背着、扛着、拖着大小行李的旅客，脸上写满了疲惫、焦急与渴望，拼命想往前挪动，却又被更庞大的人墙阻挡。队伍早已失去了形状，人们像罐头里的沙丁鱼，紧密地挤压在一起，缓慢地、痛苦地向着检票口的方向蠕动。许多买不到坐票的农民工，裹着满是尘土的棉大衣，干脆蜷缩在广场的角落、屋檐下，靠着行李，眼神麻木地等待着不知何时才能到来的列车。

这就是八十年代末，春运最真实的写照。一种近乎悲壮的出行艰难，一种源于经济初步活跃、人口开始大规模流动时代特有的混乱与蓬勃交织的奇观。

祁同伟站在原地，一时有些茫然。他提着沉重的箱子，看着眼前这无边无际的人海，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一种个人的渺小与无力。在这样的洪流面前，什么提前毕业，什么权力谋划，似乎都变得遥远而微不足道。他该怎么找到课题组？怎么挤进车站？

就在他愣神的功夫，一个穿着臃肿棉袄的大娘差点撞翻他的箱子，连道歉都顾不上，就又被人流卷着向前。祁同伟赶忙护住资料，额头已渗出细汗。

“祁同伟同志！祁同伟同志！”忽然，一个略显焦急的声音穿透嘈杂，隐约传来。

祁同伟循声望去，只见出站口附近，一个穿着蓝色中山装、戴着眼镜的年轻男子，正高高举着一块用硬纸板做的牌子，上面用毛笔清晰地写着“燕京大学—祁同伟”。他显然也挤得够呛，头有些凌乱，额头上都是汗，正踮着脚，努力在汹涌的人潮中搜寻着。

“这里！我是祁同伟！”祁同伟如同抓到救命稻草，赶紧一边挥手，一边奋力朝着那块牌子的方向挤过去。短短十几米的距离，他挤得浑身是汗，箱子也不知被磕碰了多少下。

那年轻人看到他，明显松了口气，赶紧挤过来接过他手中的箱子：“祁同志吧？我是李院长的助手，姓张。可算接到你了！快跟我来，这边走！”

小张助手显然对这里很熟悉，他没有带着祁同伟冲向那可怕的主候车大厅入口，而是引着他沿着广场边缘，绕到了一处相对僻静的侧门。门口有工作人员值守，小张出示了一个证件，又指了指祁同伟，低声说了几句，工作人员点点头，便放他们进去了。

一踏入这道门，仿佛瞬间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外面的喧嚣鼎沸如同被按下了静音键。这里也是一个候车区域，但面积小得多，人也少得多。座椅不再是冰冷破旧的长条木椅，而是换成了蒙着墨绿色灯芯绒布套的软座沙。地面干净整洁，墙上挂着简单的风景画。角落里放着水壶和一次性纸杯，甚至还有一个小报架，提供几种报纸。虽然装潢依然简朴，但与外面的情形相比，已是天壤之别。这里的人们衣着体面，大多安静地坐着看报或低声交谈，神色从容，不见丝毫慌乱。

祁同伟一时有些恍惚，仿佛刚才外面那炼狱般的场景只是一场幻觉。

“这是咱们课题组的同志和一些因公出差同志的临时候车点。”小张助手低声解释道，将箱子放在一旁，“李院长他们已经到了，在那边。”

祁同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导师李为民正和几位看起来像是学者或干部模样的人坐在一处沙上交谈。李为民也看到了他，微笑着朝他点了点头，用手势示意他先找地方坐下休息。

祁同伟找了个空沙坐下，身体陷入柔软的垫子，一时间竟有些不适。他环顾四周，看着这安静、有序、甚至称得上“舒适”的环境，再回想刚才在外面看到的那一幕幕，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他心中翻涌。那是一种强烈的割裂感，一种因自身所处的“特殊”位置而产生的微妙不安甚至……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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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仅仅是因为是燕大的学生，是李院长的课题组成员，就可以免受那炼狱般的拥挤和等待？那些在外面寒风中挤得面目扭曲、甚至可能几天几夜买不到一张回家车票的普通人，他们呢？

“同志们，我们开个短会。”过了一会儿，李为民的声音响起，并不洪亮，却让这个小厅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聚拢过去。

李为民站在中间，神色严肃：“车快来了，利用这点时间，我再强调几点。先，这次南下鹏城，任务艰巨，意义重大。我们的工作，直接关系到特区法治建设的探索和完善，zy和特区领导都高度关注。”

他的话让祁同伟精神一振，将刚才的纷乱思绪暂时压下。

“其次，”李为民目光扫过众人，“我们这次课题组，阵容不小。除了我们燕大法学院的几位老师和同学，还有来自r大学、zf大学的专家学者，以及gduy法制办、fgdu的几位同志。大家因为行程不同，会各自乘车抵达鹏城集合。到了那边，我们要精诚合作，放下门户之见，一切以解决问题为导向！”

祁同伟心中暗惊。他原本以为只是一个学术调研团队，没想到规格如此之高，竟然是多部门联合的课题组！这再次印证了李院长能力的不简单，也说明了此次课题的重要性远他的想象。

“最后，”李为民语气放缓了些，“此行路途遥远，从燕京到鹏城，接近五十个小时。大家辛苦了。组织上考虑到大家要携带大量资料，并且需要在车上进行一些讨论和休息，特意为大家协调了相对好一些的车厢环境。希望大家养精蓄锐，以最好的状态投入到接下来的工作中。”

这时，工作人员开始分车票。祁同伟接过自己的车票，低头一看——燕京至花城（需在花城转车至鹏城），软卧车厢。

他的心又是微微一震。在这个硬座都要挤破头、很多人只能买站票甚至爬车窗的时代，软卧！这是何等奢侈的待遇？这通常是高级干部和涉外人员才能享受的级别。他记得高育良老师提过，这差不多相当于部队里团级干部的待遇标准了。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周围同伴的车票，现大家似乎都是软卧。但当他仔细看清车厢和铺位号时，却现了一个问题——整个课题组，没有一个人和他在同一个包厢！

他心里咯噔一下，有些慌了。五十个小时的车程，独自在一个陌生的包厢？这让他感到一丝不安和孤立。他连忙找到正在与人交谈的李为民。

“李老师，”他有些急切地小声问，“我的票……好像和大家都不是一个包厢？”

李为民闻言，转过头，看着他脸上那点藏不住的慌乱和年轻人的生涩，不由得淡淡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傻小子，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去吧，准备上车了。”

就在这时，广播响起，通知他们这趟列车的乘客可以提前检票进站了。

祁同伟满腹狐疑，只好跟着队伍，通过专用的通道，几乎没经过任何拥挤，就顺利地来到了站台。

墨绿色的列车如同钢铁长龙，静卧在轨道上。软卧车厢的位置相对靠中间。祁同伟按照票上的号码，找到了自己的包厢。他深吸一口气，拉开了包厢的门。

门内，并不是空无一人。

一个穿着洗得白的旧军装、却没有领章帽徽的老者，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捧着一本厚厚的书在读。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却异常刚毅的脸庞，眼神锐利而清明，仿佛能洞穿人心。他的目光落在祁同伟年轻而略带困惑的脸上，又扫了一眼他手中的行李和那一看就知是学生的模样，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主动开口，声音洪亮而带着某种久经沙场后的沉淀感：

“小伙子，也是去南边的？路上时间长，我这老家伙要是打呼噜吵到你，多包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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