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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其琛接过药膏,用竹片挑起厚厚一层,小心翼翼地、均匀地涂抹在刚刚清理干净的创面上。那药膏似乎带着清凉镇痛的效力,安若欢紧蹙的眉头竟微微松开了一丝。接着,陆其琛拿起干净的、用沸水煮过的布条(安湄提前准备的),开始一层层、一圈圈地用力包扎伤口,动作沉稳而迅捷,力求压迫止血,固定伤处。
当最后一个结打好,陆其琛才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他整个人如同虚脱般,向后重重靠在车壁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汗水浸透了内衫,握着匕的那只手,因为用力过度和精神的极度紧绷,此刻竟在微微颤抖。
安湄也瘫软在地,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她看着兄长肋下那被厚厚白布包裹、却依旧有暗红色缓慢洇出的伤口,看着他惨白如纸、气若游丝的脸庞,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她颤抖着手,轻轻擦拭着安若欢脸上、脖颈上的汗水和血污。
篝火的光芒跳跃着,照亮了车厢内这惨烈的一幕:满地的脓血污秽,刺鼻的气味,两个如同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人,以及一个在鬼门关前被强行拉回、生死未卜的伤者。
陆其琛喘息片刻,挣扎着坐直身体,再次探了探安若欢的脉搏。依旧微弱,但似乎比刚才剜脓时……平稳了那么一丝丝?高烧似乎也略退了一点?他不敢确定这是否是错觉,还是大量失血带来的暂时假象。
他看向泪流满面、却依旧强撑着照顾兄长的安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和难以言喻的疲惫:
“剩下的……交给天意,和他自己了。”
安湄抬起泪眼,看着陆其琛同样狼狈不堪却眼神清明的脸,看着他那双沾满兄长脓血的手……一种巨大的、混杂着感激、后怕和同舟共济的复杂情绪,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
夜风吹过山坳,带来一丝凉意。马车再次启程,朝着明德城的方向,带着满车的血腥和唯一的希望,艰难前行。车辕上,安湄的背影挺得笔直,如同守护最后堡垒的孤军。车厢内,陆其琛守在安若欢身边,时刻注意着他的呼吸和体温。而安若欢,在剧痛和失血的深渊中沉浮,偶尔出一两声模糊的呓语,仿佛在回应着这用剜心之刃换来的、渺茫的生机。
马车在颠簸中重新启程,每一次震动都像钝刀刮在安若欢新生的创口上。安若欢无声无息地瘫在毡毯上,只有胸膛极其微弱地起伏着,证明那缕游丝尚未断绝。脸上是失血过多后的惨白,如同蒙尘的白纸,嘴唇灰败干裂,连痛苦的呻吟都不出了。
车厢内弥漫着浓重得令人窒息的血腥味、脓臭与新敷药膏的清苦气息混合的怪味。安湄强忍着呕吐的欲望,用沾了清水的布巾,一遍遍擦拭兄长脸上、脖颈间不断渗出的冷汗和沾染的污血。她的手还在抖,方才死死按住兄长的触感烙印在掌心,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濒死野兽般的疯狂挣扎。
陆其琛靠在另一侧车壁,闭目调息。剜脓清创耗尽了他在“寒潭清心散”药效下勉强恢复的体力。他脸色苍白,唇色暗淡,但握着水囊的手还算稳。他灌了一口冰冷的清水,压下喉头的腥甜,才缓缓睁开眼,琥珀色的眸子疲惫却依旧锐利,落在安若欢肋下那被厚厚白布包裹、正缓慢洇出暗红湿痕的地方。
“如何?”安湄的声音嘶哑,带着小心翼翼的恐惧。
陆其琛探手,指尖按在安若欢颈侧。脉搏微弱,几乎难以捕捉,但跳动的间隔似乎比之前那濒死的急促要稍缓一丝。他又试了试额头,滚烫依旧,但那股要将人焚化的邪热,似乎被刚才那场惨烈的“放血”带走了一部分。
“烧略退了些。”他声音低沉沙哑,“脉象……还吊着。接下来十二个时辰,最是凶险。”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安湄红肿的眼眶,“盯紧他。一旦高热复起,或伤口渗出的不再是血水而是脓液……神仙难救。”
安湄重重点头,所有的脆弱都被强行压下,眼中只剩下孤狼般的守护。她撕下干净的内衬布条,替换掉被冷汗浸透的布巾,继续为安若欢降温。每一次擦拭,都像在擦拭一件随时会碎裂的琉璃。
逃亡的路,在绝望的底色上更添了几分沉重。马车不敢走大道,只在荒僻的山林小径间穿行。度慢了下来,颠簸却丝毫未减。
换药是另一场无声的折磨。陆其琛的动作比第一次熟练了许多,但每一次揭开被血痂和渗液粘住的布条,露出底下那个狰狞的、深可见骨的创口时,安湄的心都像被狠狠揪紧。创口边缘依旧红肿,但之前那可怕的紫黑色和弥漫的脓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相对新鲜的、带着血丝的肌肉组织。陆其琛用烈酒仔细清洗创面边缘,将花月楼秘制的生肌膏厚厚涂抹上去,再换上新的、用沸水煮过又在篝火上烘干的布条包扎。整个过程,安若欢毫无反应,像一具没有知觉的躯壳。
喂水喂药更是艰难。安若欢牙关紧闭,意识沉沦。陆其琛不得不撬开他的嘴,用削尖的竹管一点点将掺了固本药粉的清水滴进去。大部分顺着嘴角流下,能咽下去的十不足一。安湄便在一旁,用布巾耐心地接着流下的水渍,再擦拭干净。
时间在煎熬中流逝。一天一夜过去,安若欢的高热竟真的没有复起,维持在一种令人心焦的、烧灼却不至于焚毁的低热状态。创口渗出的液体,也渐渐从浑浊的血水转为淡红色的血性渗出。这是一个极其微弱的、却足以点亮希望的信号!
“他在……抵抗。”陆其琛在又一次检查后,难得地吐出一句带着肯定意味的话。他看着安若欢即使在昏迷中也紧蹙的眉头,那里面仿佛还锁着那份属于文人的孤傲和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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