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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她甚至连打猎的时候都叮嘱他,要一击毙命,不要让猎物受苦。
&esp;&esp;一个会把人抓来吃的人,不会在一只受伤的兔子面前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抚摸它的脊背,然后低声说一句他听不清的、像咒语一样的话。
&esp;&esp;那只兔子在她的抚摸下安静了下来,浑浊的眼睛慢慢合上,再没有睁开。
&esp;&esp;那是他很小的时候看到的场景。
&esp;&esp;他当时不明白那意味着什么,现在也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明白了。
&esp;&esp;但那个画面忽然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像一把钝刀,不锋利,但很沉,一下一下地割着他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
&esp;&esp;他端着汤碗回到桌边,在埃莉诺对面坐下。
&esp;&esp;她已经在削另一根木棍了,身边堆了一小堆卷曲的刨花,空气里弥漫着杉木的气味。
&esp;&esp;罗兰安静地喝着汤,一口一口地咽下去,暖意从胃里扩散到四肢,那种发凉的、不安的感觉慢慢消散了。
&esp;&esp;那天晚上,罗兰喝了汤,洗了碗,把锅刷干净挂回铁钩上,又在灶膛里添了几根新柴,让火可以烧到后半夜。
&esp;&esp;秋日渐深,夜里的寒气已经能从木板的缝隙里钻进来,像无数根细小的冰针,扎在人露在外面的皮肤上。
&esp;&esp;他做完这一切,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水渍,正准备回自己的房间,埃莉诺的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
&esp;&esp;“罗兰。”
&esp;&esp;他转过身。
&esp;&esp;埃莉诺还坐在炉火边,手里那根木棍已经削好了,光滑笔直,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
&esp;&esp;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炉火里,火光照亮了她半边脸,另外半边隐没在阴影中,让她的表情变得难以辨认。
&esp;&esp;“你今天去了村子里。”她说。
&esp;&esp;罗兰的手停在围裙的系带上,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猛地僵住了。
&esp;&esp;他的大脑在这短短的一瞬间里经历了太多的事情——先是一片空白,像是有人把他脑子里的所有东西都清空了,只留下一间空荡荡的房间,四壁雪白,什么也没有。
&esp;&esp;然后空白之中炸开了一团混乱的、尖锐的、毫无章法的念头:她怎么知道的?她什么时候知道的?她一直都知道吗?她为什么现在才说?
&esp;&esp;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esp;&esp;所有的谎言、所有的借口、所有他在回来的路上反复演练过的说辞,在这一刻全都像被火烧过的纸一样卷曲、发黑、化成灰烬,风一吹就散了。
&esp;&esp;“我……”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横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esp;&esp;埃莉诺终于抬起了眼睛,看向他。
&esp;&esp;那目光和往常一样平静,但也带着一种让他感到陌生的距离感。
&esp;&esp;“我没有生气。”埃莉诺说,声音很轻,“你不用害怕。”
&esp;&esp;罗兰觉得自己更应该害怕了。
&esp;&esp;他的手指在发抖,他把它攥成拳头,藏在围裙的布料后面。
&esp;&esp;他的心跳快得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拼命地扑扇着翅膀,撞得笼子的铁条哐哐作响。
&esp;&esp;他张了两次嘴,第三次的时候终于发出了声音,但那声音听起来不像自己的,又干又涩。
&esp;&esp;“你……你怎么知道的?”
&esp;&esp;埃莉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esp;&esp;她把削好的木棍放在膝盖上,用手掌慢慢地摩挲着,让它的表面变得更加光滑。
&esp;&esp;她的动作很慢,很耐心,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大量时间和心无旁骛才能完成的事情。
&esp;&esp;“你已经去过很多次了,”她说,语气里依然没有波澜,“我知道。”
&esp;&esp;罗兰的呼吸停了一拍。
&esp;&esp;“那你……”罗兰的声音更哑了,“那你为什么不……你为什么不早说?”
&esp;&esp;埃莉诺终于停下了摩挲木棍的动作,把它放在椅子扶手上,然后站了起来。
&esp;&esp;她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小小的木窗,夜风裹着森林的气息涌进来,带着湿冷的泥土味和远处溪水的哗啦声。
&esp;&esp;她站在窗前,背对着罗兰,月光把她瘦削的轮廓勾勒出来。
&esp;&esp;“你想去,就去了。”她说,声音从窗前传过来,隔了一段距离,显得更轻更淡,“我为什么要拦你?”
&esp;&esp;罗兰不知道该说什么。
&esp;&esp;他站在那里,围裙还系在腰上,手上全是刚才洗碗时没擦干的水,水珠顺着手背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esp;&esp;“你长大了。”埃莉诺说,依然背对着他,声音依然很轻,“你本来就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森林不该是你的牢笼,我也不是你的看守。”
&esp;&esp;罗兰想反驳,想说“我没有觉得你是看守”,想说“森林不是牢笼”,想说“我每次出去都会回来,因为这里才是我的家”。
&esp;&esp;但这些话全部堵在喉咙里,一个都出不来。
&esp;&esp;不是因为没有勇气,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埃莉诺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他从未听过的、类似于告别的东西。
&esp;&esp;那种东西让他害怕。
&esp;&esp;“埃莉诺,”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哑着嗓子叫了她的名字,“你听我说——”
&esp;&esp;“不用解释。”埃莉诺转过身来,月光离开她的脸,炉火的光重新接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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