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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银白色的长方形,夜风吹过,窗棂的影子微微晃动。
&esp;&esp;他盯着那一片月光,忽然想起了白天在镇上的事情。
&esp;&esp;托马斯在铁匠铺里锤打一块马蹄铁的时候,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他没听懂的话。
&esp;&esp;托马斯说的是:“你有没有见过女人洗澡?”
&esp;&esp;他当时觉得莫名其妙,反问了一句“为什么要看女人洗澡”,托马斯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了他半天,然后哈哈大笑,笑得整个人弯下了腰,手里的铁钳差点砸到自己的脚。
&esp;&esp;伊莎贝尔昨天在集市上递给他面包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她飞快地缩了回去,耳朵红了,然后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转头去招呼下一个客人。
&esp;&esp;他一直觉得这些事毫无意义。
&esp;&esp;现在他觉得,也许那些事都有它们自己的含义,只是他还没有学会解读的方法。
&esp;&esp;而唯一可以教他的人——埃莉诺——是他最不可能去问这些事的人。
&esp;&esp;他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了枕头上残留的、淡淡的草药味。
&esp;&esp;那是埃莉诺用来洗枕套的草汁,苦艾和洋甘菊的混合气息,清凉、微苦、带着一点点甜。
&esp;&esp;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去想明天要做什么——去东边的林子里看看有没有新长出来的鸡油菌,把院子里那堆劈好的柴搬进柴房,傍晚的时候去溪边收那个下好的捕鱼笼。
&esp;&esp;普通的事情,安全的事情。
&esp;&esp;不会让他的脸变红的事情。
&esp;&esp;他在心里一条一条地列着这些清单,像在沼泽地里一块一块地垫石头。
&esp;&esp;清单列完的时候,他的呼吸终于平稳了,眼皮终于变沉了,意识终于开始像傍晚的潮水一样,一寸一寸地退远了。
&esp;&esp;那天镇上的气氛不对。
&esp;&esp;罗兰穿过灌木丛,沿着那条他走了无数遍的下山路走进镇子的时候,第一眼就发现了异样。
&esp;&esp;集市还在,面包摊子还在,铁匠铺的炉火还在烧,但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同一种表情——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警惕,像一群嗅到了狼的气味的羊。
&esp;&esp;他照例先去买了面包。
&esp;&esp;伊莎贝尔站在摊子后面,金色的卷发用一条蓝色的布巾扎了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esp;&esp;她看见罗兰的时候,嘴角习惯性地往上弯了弯,但那笑容还没来得及展开就收了回去。
&esp;&esp;“今天怎么了?”罗兰把铜币放在摊板上,压低声音问。
&esp;&esp;伊莎贝尔左右看了一眼,凑近了一些。
&esp;&esp;罗兰闻到了她身上新鲜面粉和蜂蜜的味道,温暖的、属于人间的气息。
&esp;&esp;“昨晚有人失踪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汉斯,磨坊主的儿子,二十一岁了。昨晚去村口的水井打水,就没再回来。今早他母亲找遍了整个村子,只在井边的泥地上找到了他的鞋子。”
&esp;&esp;罗兰接过面包的手顿了顿。
&esp;&esp;“鞋子?”
&esp;&esp;“就两只鞋,整整齐齐地摆在井沿上,”伊莎贝尔的眼睛里浮上一层薄薄的水雾,声音微微发颤,“水桶和绳子都在,人不见了。好像……好像他就站在那里,忽然就消失了。”
&esp;&esp;罗兰没有说话。
&esp;&esp;他把面包揣进怀里,又往摊板上多放了两枚铜币。
&esp;&esp;伊莎贝尔看见了,摇了摇头,把那两枚铜币推回来,勉强笑了一下:“不用,你拿去买肉吃吧。”
&esp;&esp;罗兰拿着面包,沿着镇子中央那条灰白色的土路往铁匠铺走。
&esp;&esp;一路上他留意着周围人的神态,发现所有人都和伊莎贝尔一样,脸上挂着那种被压制的恐惧。
&esp;&esp;教堂的门大敞着,里面透出烛火的光,有人在低声祈祷,声音像蚊子哼一样断断续续地从门缝里漏出来。
&esp;&esp;镇口那个平日里总坐着晒太阳的老头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个拿着草叉和砍刀的男人,一左一右地站在路两边,目光警觉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出镇子的人。
&esp;&esp;托马斯在铁匠铺门口等他。
&esp;&esp;托马斯的脸色也不太好,但比其他人多了一层困惑。
&esp;&esp;他看见罗兰,冲他招了招手,两个人走到铁匠铺后面的院子里,在一堆废铁旁坐下。
&esp;&esp;罗兰递给他半块面包,托马斯接过去撕下一大块塞进嘴里,嚼了没两下就含混不清地开了口。
&esp;&esp;“你也听说了?”
&esp;&esp;“嗯。磨坊主的儿子。”
&esp;&esp;托马斯咽下面包,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esp;&esp;他张了张嘴,像是在斟酌措辞,过了一会儿才说:“其实……不是第一个。”
&esp;&esp;罗兰转过头看他。
&esp;&esp;“上个月,布伦希尔德家的一只羊丢了。他们以为是被狼叼走了,没当回事。再上个月,老卢卡斯说他半夜听见林子那边有动静,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鸡圈少了两只鸡。”托马斯的眉头拧在一起,“当时谁也没多想,林子边上嘛,少只鸡少只羊都是常有的事。但汉斯这事不一样,这是人。”
&esp;&esp;罗兰沉默着听他说完,目光落在远处教堂的尖顶上。
&esp;&esp;秋日的阳光很好,把白色的石头照得发亮,钟楼的铜钟在风里微微晃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esp;&esp;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那么安宁,但平静的表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暗暗涌动,像水底下有一条蛇无声地滑过。
&esp;&esp;“所以他们在传什么?”罗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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