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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末,天色将明未明,京城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薄雾中。睿亲王府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玄色的亲王车辇在亲卫的簇拥下驶出,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敲出沉稳的节奏,一路向着皇城方向行去。
这是自“焚心”剧毒解后、身体稍愈以来,秦彦泽第一次正式上朝。
车内,秦彦泽闭目养神。他穿着厚重的亲王朝服——玄色为底,上用金线银丝绣着四爪蟒纹,腰束玉带,头戴七旒冕冠。朝服华贵庄重,却也十分沉赘,对于重伤初愈、元气未复的他而言,单是穿戴整齐已耗费了不少气力。脸色在冕冠垂旒的阴影下显得愈苍白,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如松,唯有眼底淡淡的青影泄露了几分真实的疲惫。
(才休养了七八日,这朝服穿起来竟觉得比铠甲还重……果然是伤了些根本。不过,该面对的终须面对。)他心中默想,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击,思绪却已飘向了西北。
昨日兵部侍郎私下递来的密报,北狄几个大部落最近往来频繁,边境集市上铁器、皮货交易量异常增加,斥候也回报说现小股北狄骑兵在传统缓冲区外游弋试探……这些迹象,绝非偶然。
车辇驶入皇城,在指定的位置停下。秦彦泽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因久坐和朝服压迫带来的细微闷痛,在侍从的搀扶下稳步下车。
“王爷!”“王爷金安!”早已候在宫门外的文武官员们见到他,纷纷躬身行礼,眼神各异:有关切的,有敬畏的,有探究的,自然也少不了些暗藏心思的。
秦彦泽面色平静,微微颔回礼,便率先向金銮殿走去。玄色的蟒袍下摆拂过光洁的宫砖,无声却自带威仪。他所过之处,人群自然分开一条道路。
卯时正,钟鼓齐鸣,百官按品级鱼贯入殿。
景和帝端坐于高高的龙椅之上,身着明黄十二章纹龙袍,头戴翼善冠,面容比前几个月清减了些,但眼神锐利,精神矍铄。他的目光扫过丹陛下的群臣,尤其在秦彦泽身上停留了一瞬,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例行朝议,各部依次奏事。户部汇报漕运新政在江南三府的初步试行情况(进展顺利,税收环比微增);工部请示京城外郭几处年久失修水门的修缮方案;礼部筹备秋闱事宜……一切似乎井然有序。
然而,当兵部尚书出列,开始陈奏近期边关军情时,大殿内的气氛悄然生了变化。
“启奏陛下,”兵部尚书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凝重,“据凉州、肃州、甘州三镇节度使及北境巡查御史联名奏报,自三月以来,北狄王庭虽无大规模异动,但其麾下左贤王、右谷蠡王两部,频繁调动部众,于阴山以北、居延海以西地带集结。边境互市查获违规输出之铁器、箭镞数量,较去年同期增三成。此外,近一月内,我边防哨所遭遇小股北狄精骑越境滋扰、刺探军情之事,已生十七起,虽未酿成大规模冲突,但挑衅之意甚明。”
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北狄,始终是悬在大晟北疆的一把利刃。虽经多年经营,边境大体安稳,但游牧民族的掠边传统和扩张野心从未真正熄灭。
景和帝微微蹙眉:“可查明缘由?今春北狄草原水草尚可,不应缺粮至此。”
兵部尚书迟疑了一下,躬身道:“回陛下,据边将分析及抓获的零星俘虏供述,其部众中多有怨言,提及去岁‘秋猎受挫’、‘战马折损’等事,言语间对我朝……颇多不满。且,”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似乎有残余的青云阁势力在暗中串联,煽风点火。”
“秋猎受挫”、“战马折损”——这两个词一出,不少朝臣的目光下意识地瞟向了站在武官班列前方的秦彦泽。
去年秋猎,北狄勾结青云阁欲行刺驾,被秦彦泽与苏轻语联手挫败;随后北境战马突生疫病,又是苏轻语献计得以控制,避免了边防军战力大损。这两件事,北狄偷鸡不成蚀把米,损失了潜伏的细作和部分战马,更折了面子,怀恨在心是必然的。
秦彦泽垂眸静立,冕旒微微晃动,遮住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寒光。果然,旧怨未消,又添新火。青云阁虽残,但其与北狄部分贵族的勾连,如同附骨之蛆,难以彻底清除。
景和帝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沉吟片刻,道:“北狄觊觎之心不死,虽暂无力大举南侵,然小股滋扰、试探虚实,不可不防。边关将士辛苦,传朕旨意,额外拨付一笔犒赏,激励军心。此外,”他目光扫视群臣,最终落在秦彦泽身上,“边境安危,关乎国本。朕意,待秋粮入库、边塞入冬之前,遣一威望素着、熟知北境之重臣,持节巡边,一则宣慰将士,核查边防;二则震慑宵小,显我天朝决心;三则……相机整饬边务,清除隐患。”
“巡边”二字一出,殿内更加安静了。这可是个既重要又危险的差事。深入边境,环境艰苦,直面狄人,若处理不当,轻则劳而无功,重则可能引战端甚至自身遇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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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派谁去?
不少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秦彦泽身上。论威望,他是亲王,军功赫赫,在边军中风头无两;论能力,他熟悉北境情况,军政皆通;论信任,他是皇帝最倚重的胞弟。
但是……
“陛下,”一位年迈的御史颤巍巍出列,“睿亲王殿下重伤初愈,元气未复,太医亦嘱需长期静养。且殿下婚期已定于来年春日,此时远赴苦寒边塞,恐于玉体、于礼制皆有不妥。还请陛下三思!”
他说的在情在理。立刻又有几位文官出言附和,多是关心王爷身体或注重皇家仪典的官员。
然而,武将班列中,几位曾经在秦彦泽麾下效力过的将领却挺直了背脊。一位络腮胡的将军粗声粗气道:“李御史此言差矣!边关告急,岂是计较个人休养、婚礼仪制之时?王爷虽然抱恙,但威名犹在!末将敢说,王爷只要往北境一站,就比调遣三万精兵还有震慑力!北狄那些狼崽子,最怕的就是咱们王爷!”
“正是!王爷用兵如神,治军严明,若去巡边,定能彻底摸清北狄虚实,整肃边防,震慑敌胆!”另一位将领也附和道。
文官与武将,关心体恤与注重实务,两种意见隐隐形成对峙。大殿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秦彦泽一直沉默着,直到景和帝的目光再次望来,带着询问。
他稳步出列,冕旒轻晃,玄色蟒袍在殿内明亮的灯火下流转着深沉的光泽。他先对那位出言关心的老御史微微颔致意,然后面向御座,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地响彻大殿:
“臣,秦彦泽,启奏陛下。”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北狄异动,边境不宁,乃社稷之忧。臣虽伤体未愈,然身为宗室,受国厚恩,值此边关有事之际,岂敢因私废公,惜身畏难?”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陛下欲遣使巡边,震慑宵小,整饬防务,此乃老臣谋国之道。臣,责无旁贷。”
他没有激昂陈词,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与责任,却自有一股磐石般的坚定力量,让人信服。
景和帝看着他苍白却坚毅的面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有欣慰,有关切,也有身为帝王必须权衡的考量。他缓缓道:“皇弟忠勇,朕心甚慰。然你伤势确需将养。巡边之事,非同小可,亦不必急于一时。且待今秋,视北境情形与汝身体恢复状况,再行定夺。”
这话留了余地,既肯定了秦彦泽的担当,也未立刻拍板,考虑了他的身体和朝中其他声音。
秦彦泽躬身:“臣,遵旨。”他知道,皇兄这是将最终决定权留到了秋天,也是给他时间进一步恢复,并做好更充分的准备。
朝议又进行了片刻,便散了朝。
百官依次退出金銮殿。秦彦泽走在前面,能感觉到身后无数道目光,敬佩、担忧、算计、审视……不一而足。
“王爷请留步。”一名御前太监悄无声息地靠近,低声道,“陛下请王爷御书房说话。”
秦彦泽心知肚明,微微颔,转身向着御书房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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