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渝州,年关将近。
细密的冬雨终于停歇,铅灰色的云层裂开缝隙,漏下几缕有气无力的阳光,却照不散这座江城骨髓里渗出的湿寒。街巷间开始有了些年节前的喧闹,零星的爆竹声,孩童的嬉笑,担着年货的小贩吆喝,混合着空气中日渐浓郁的腊味和香烛气息,织就一片浮在表面的、脆弱的喜庆。
“阮氏医庐”的门,在腊月二十八这天清晨,没有再打开。
隔壁的刘大娘挎着菜篮子路过,看着紧闭的门板和门楣上那块被雨水浸得有些黑的木牌,嘀咕了一句:“阿阮娘子这是回乡下过年去了?也不说一声。”摇摇头,蹒跚着走开了。巷子深处卖炊饼的摊位前,几个早起赶工的苦力边啃着饼子边闲聊,有人提起“那个脸上有疤、看病便宜的阮娘子好像不见了”,旁人便接话:“许是找到好归宿,跟人走了吧?一个寡妇,不容易。”话题很快转向了工钱和年关的肉价。
“阿阮”这个身份,连同她脸上那块丑陋的烧伤疤痕,她粗哑的嗓音,她那些“乡下郎中学来的皮毛医术”,她在这条深巷小屋里半年多来留下的极淡痕迹,就像滴入江水的一滴墨,在渝州城庞大而嘈杂的市井生活中,无声无息地洇开,消散,最终了无痕迹。
只有西城骡马市那个卖劣质烟草的老头,在某个黄昏收摊时,从油腻的褡裢里摸出一块成色不错的碎银,对着昏暗的天光眯眼看了片刻,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岭南的路引…倒是爽快。”随即将银子揣进怀里,推着吱呀作响的破车,消失在迷宫般的小巷深处。
渝州城西码头,一艘满载山货、准备顺江而下前往江陵的中型货船,正在做最后的启航准备。船老大是个满脸风霜的黝黑汉子,叼着旱烟管,吆喝着工人将几口看起来格外沉重的木箱小心地搬进底舱。一个穿着半旧靛蓝棉袄、背着个不起眼大包袱的年轻人,悄无声息地顺着跳板上了船,对船老大点了点头,递上一小块银子,便低头钻进了货舱与船员夹板之间,一个勉强能容身的狭窄角落。
年轻人身形瘦削,面容是常年劳作的蜡黄色,眉眼平凡,丢在人堆里瞬间就会被淹没。他裹紧身上的旧棉袄,靠着冰冷的舱壁坐下,从包袱里摸出个硬邦邦的杂粮饼子,小口啃着。唯有低垂的眼睫下,偶尔抬起的目光,沉静锐利得与这张脸、这身打扮格格不入。
这是苏冉。不再是侯府庶女林微,不再是靖王医女苏冉,也不是寡妇阿阮。她现在是一个父母双亡、去岭南投靠远房表亲的孤儿,名叫“石头”。性别是少年,声音是刻意模仿的、处于变声期的粗嘎,举止是底层少年特有的、带着点畏缩的麻利。包袱里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和干粮,最重要的,是她这些日子搜集到的、关于胡记商行和那几艘可疑货船的零碎信息记录,几样精心制作的防身之物和毒药,那本关于“魂渡”的残卷,以及…从胡记商行某个外围仓库“顺手牵羊”弄到的一小块带有特殊标记的生铁样本。
那夜从老吴处得知私运生铁的消息后,苏冉又暗中探查了几日。她跟踪过胡记商行的管事,摸清了他们在城西两个偏僻仓库的位置;她扮作捡垃圾的乞儿,在码头附近徘徊,辨认出那几艘“大货船”的规律;她甚至冒险在夜间潜入过其中一个防卫相对松懈的仓库外围,亲眼看到了里面堆积的、用油布遮盖的沉重货箱,以及箱子上一闪而过的、类似军中使用的暗记。
证据依然零散,不足以扳倒赵甫那样的庞然大物。但她已经可以确定,胡记商行,或者说其背后的赵甫势力,正在利用战争之机,在西南这条水路上,进行着规模不小的、见不得光的物资转运。是走私牟利?是囤积居奇?还是…更可怕的通敌资敌?
无论是哪一种,这都是她的机会。一个可能撬动赵甫根基的裂缝。她需要更多的证据,需要找到这些物资的最终去向,需要抓住实实在在的把柄。岭南是胡记商行的重要据点之一,也是那些“大货船”南下的可能目的地之一。她必须去。
货船在晌午时分缓缓离岸,驶入浑浊宽阔的江心。苏冉坐在那个阴暗的角落,听着头顶甲板上来往的脚步声和船工的号子,感受着船身随着江水起伏的规律晃动。她没有回头去看渐渐远去的渝州城码头,没有去看那座她潜伏了半年、挣扎求生、也暗中积蓄力量的城市。
心中并非全无波澜。这里有给予她短暂庇护的王家豆腐坊(虽然她已不告而别),有泥鳅那样对她心怀感激的市井小民,有老吴、刘大娘这些给过她善意的普通街坊…还有,那间简陋却让她感到一丝“属于自己”的小屋。但所有这些,与她必须去做的事相比,都太轻,太脆弱,是她负担不起的奢侈。
她想起扬州城的王大姐,想起那个温润书生沈清尘,想起更早的侯府、靖王府、别院…那些地方,那些人,那些爱恨情仇,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被重重的迷雾和血色隔开,变得模糊而不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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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心口那朵莲花胎记,在偶尔的深夜里,会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悸动,提醒着她背负的秘密和来处。只有枕下那本残卷里“归墟之眼”的标记,像黑暗中的灯塔,指向渺茫却不肯放弃的归家希望。
而萧玦…这个名字,连同那张苍白俊美却染着疯狂偏执的脸,被她用冰层死死封在心底最深处。偶尔在噩梦中惊鸿一瞥,醒来时只有满身冷汗和空落落的钝痛。她不去想他是否还在找她,不去想他知道“真相”后会如何,不去想北境的风雪和烽烟中,他是生是死。
他们已是两条平行线,奔往截然相反的方向,中间隔着血仇、猜忌、伤害,和无法跨越的时空与立场。
就这样吧。苏冉闭上眼,将脸埋进膝盖。前路未知,凶险万分。但这一次,是她自己的选择,是她握着刀,主动走向战场,走向迷雾,走向…属于自己的命运。
货船破开江水,驶向烟雨迷蒙的南方。甲板上的水手在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江风凛冽。而蜷缩在底舱角落的那个“少年”背影,单薄,挺直,带着一股决绝的、义无反顾的孤勇。
同一时刻,北境,朔方关外三十里,鹰嘴崖。
这里已是一片冰雪炼狱。狂风卷着雪粒,抽打在脸上如同刀割。目之所及,尽是刺眼的白和肃杀的黑——白雪覆盖的山峦,被战火熏黑的岩石,散落着残破旌旗和冻结尸骸的战场。空气冷得仿佛能冻裂肺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和焦臭的味道。
萧玦站在鹰嘴崖顶临时搭建的了望台上,身上厚重的玄铁甲胄覆盖着厚厚的冰霜,猩红披风的下摆早已被雪水浸透,冻成硬邦邦的一块。他脸上戴着护住口鼻的皮质面罩,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雾,又在睫毛和眉梢结出细小的冰晶。只有那双眼睛,透过面甲上狭窄的视孔,依旧亮得惊人,冷静地俯瞰着下方山谷中,如同黑色潮水般缓缓退去的北戎骑兵。
刚刚结束的是一场惨烈的遭遇战。赫连铮派出精锐骑兵,试图绕过朔方关正面防线,从鹰嘴崖这条险峻小路穿插偷袭。萧玦早有预料,在此设伏。双方在狭窄的山谷中展开了殊死搏杀。北戎骑兵悍勇,大渊士卒拼命。最终,依靠地形优势和萧玦亲自率领的一支重甲步兵的决死反冲锋,终于将北戎人击退,留下了数百具人马尸体。
但大渊的伤亡同样惨重。冰雪和严寒,比北戎人的弯刀更可怕。
“王爷,伤亡清点出来了。”赵擎登上了望台,声音嘶哑,脸上带着血污和疲惫,“阵亡三百二十七人,重伤一百零五,轻伤不计。北戎留下的尸体约四百具。赫连铮…没露面,是他手下大将秃浑带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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