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渝州城的深秋,比扬州多了几分湿冷。江水裹挟着上游的寒意,在城池边缘奔流,水汽升腾,与山间的薄雾交织,整座城常年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中,连青石板路都泛着潮湿的光。
苏冉在渝州西城一条僻静的巷子里,租了间临街的小屋。屋子很旧,只有一进,前屋可以摆摊看病,后屋住人,还有个小小的天井,能晒到些稀薄的阳光。月租三百文,在渝州算是极便宜了——因为巷子太深,路面不平,雨季还会积水。
现在的她,是个脸上带着烧伤旧疤、沉默寡言的年轻寡妇,名叫“阿阮”。她对外宣称丈夫是走镖的,三年前在道上遇到山匪没了,自己脸上也落了疤,心灰意冷,靠着娘家传的一点皮毛医术,勉强糊口。这个身份普通,带着伤痛,足够让人同情,也足够让人…敬而远之。
她在前屋挂了块简陋的木牌,用炭笔歪歪扭扭写了“阮氏医庐”四个字,平日里就坐在门内,有人来看病就看,没人就捣药、晒草药,或者对着天井那方狭窄的天空呆。
日子比在扬州时更安静,也更孤独。但苏冉觉得安心——这里足够偏远,足够不起眼。萧玦的人就算手眼通天,也很难从茫茫人海中,找到一个毁容、寡言、躲在深巷里的“阿阮”。
而且,她开始暗中调查了。生母遗书里提到的仇人——当朝太师赵甫。要报仇,她需要了解更多。赵甫在朝中经营数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天下,在地方上必然也有势力。渝州是西南重镇,水陆要冲,赵甫在这里一定有眼线,甚至可能有见不得光的产业。
她通过医治一些底层百姓——码头工人、洗衣妇、小贩——从他们零碎的闲聊中,拼凑着关于这座城的信息。哪个官员贪墨,哪个商行霸道,哪个地头蛇不能惹…以及,那些隐约与“京城大人物”有关的传闻。
“阿阮娘子,你这膏药真灵!我爹的老寒腿,贴了三副就能下地了!”一个满脸风霜的妇人将几枚铜钱放在桌上,感激地说。
苏冉点点头,用粗哑的声音说:“天冷了,注意保暖。下次来,带点老姜,我教你做个姜贴,比膏药便宜。”
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苏冉收起铜钱,并不多看。她行医收费极低,勉强够糊口,但换来的是街坊邻居的好感和…情报。这些最底层的百姓,往往能看到官吏和富户看不到的角落,听到他们听不到的声音。
几天后,一个码头搬货的汉子扭了腰来看病,闲聊时说起:“…咱们码头上个月换了管事,新来的那个姓钱的,鼻孔朝天,对工头都呼来喝去。听说是从京城来的,有背景!”
“京城来的?”苏冉正在给他推拿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是啊,说是…好像是投靠了渝州通判大人。那通判姓赵,听说在京城也有靠山,硬气得很。”汉子咂咂嘴,“不过啊,我瞅着那钱管事不像好人,前几日还看到他和一帮来路不明的人喝酒,那些人都带着家伙,眼神凶得很。”
苏冉记下了。渝州通判姓赵,京城来的钱管事,来路不明带家伙的人…这些碎片信息,像散落的珠子,暂时还串不成线,但她隐隐觉得,其中或许有赵甫势力的影子。
又过了几日,巷子口卖炊饼的刘大娘来看风寒,压低声音对她说:“阿阮,你一个人住,晚上可得关好门。前街绸缎庄周掌柜家,前夜进贼了!听说没偷金银,就翻箱倒柜的,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周掌柜吓得报了官,可官府来人看了两眼就走了,屁都没放一个。我看啊,这不是普通的贼…”
苏冉心里一动:“周掌柜…得罪什么人了?”
“谁知道呢!”刘大娘撇撇嘴,“老周那人,做生意是精明,但也不至于惹上这种狠角色。我听说啊,那些贼翻东西的手法很利落,像是…专门干这行的。而且,他们好像特别在意书信、账本之类的东西。”
书信,账本…苏冉的心沉了沉。这不是盗窃,是搜查。有人在找什么东西,或者…在查什么人。周掌柜一个绸缎商人,有什么值得这样大动干戈?
她隐隐觉得,渝州城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正在涌动。而她,或许不小心,已经站在了漩涡的边缘。
这天下午,医庐来了个不寻常的病人。是个穿着绸缎长衫、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脸色有些黄,说话带着外地口音。他打量了一下简陋的医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但脸上却堆着笑。
“请问,是阮娘子吗?”
苏冉放下捣药杵,抬起那张带着疤的脸,用粗哑的声音说:“是。看病?”
“是,给我家老爷瞧病。”管家说着,递上一张帖子,“我家老爷是南城‘福瑞昌’的东家,近来身子不适,听闻娘子医术不错,特请娘子过府一叙。诊金…好说。”
福瑞昌?苏冉在街坊闲聊中听过,是渝州数一数二的大商行,做的南北货生意,据说背景很深。东家姓胡,是个神秘人物,很少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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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看小病,疑难杂症,看不来。”苏冉垂下眼,婉拒。去大户人家看病,风险太大,容易暴露。
“娘子过谦了。”管家笑容不变,语气却带上了几分压力,“我家老爷得的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脾胃失调,夜不能寐。请了几个大夫,开的方子都不见效。听说娘子有独门秘方,这才特意来请。娘子…不会不给这个面子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拒绝就惹人疑心了。苏冉沉吟片刻,点点头:“容我收拾一下。”
她带上药箱,里面只有些寻常的药材和银针,那些特殊的药粉和毒药都藏在了后屋的隐秘处。跟着管家出了巷子,门外果然停着一辆青篷马车,不算豪华,但很干净。
马车驶向南城,最后停在一座高墙大院的后门。进门是曲折的回廊,假山流水,亭台楼阁,虽不及京城王府的气派,但在渝州已是顶尖的富丽。苏冉低着头,跟着管家,目不斜视。
来到一处僻静的书房,管家推开门:“老爷,阮娘子请来了。”
书房里燃着上好的檀香,一个穿着暗紫色锦袍、年约五十的男人坐在书案后,正在看账本。他面容清癯,眼神精明,留着三缕长须,看起来就是个精明的商人。但苏冉一进门,就感觉到一股淡淡的、让她极不舒服的气息——是久居上位者不自觉流露的威压,和一种…隐藏极深的阴冷。
这个人,绝不是普通商人。
“阮娘子来了,请坐。”胡东家放下账本,笑容和煦,“久闻娘子医术高明,今日冒昧相请,还望娘子勿怪。”
“东家客气。”苏冉在客座坐下,声音粗哑,“不知东家哪里不适?”
“老毛病了。”胡东家叹了口气,“脾胃虚弱,夜里多梦,白日里精神不济。看了好些大夫,补药吃了不少,总不见好。娘子可能治?”
苏冉上前,为他诊脉。脉象沉细,确实有脾虚之症,但并无大碍。可让她心惊的是,这胡东家的脉象深处,隐隐有服食某种特定药物的痕迹——那是一种极为昂贵、只有达官贵人才用得起、用来提神醒脑、但长期服用会掏空身体的“逍遥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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