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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下的路,走了整整七天。
七天内,苏冉换了三辆马车,四个车夫,经过五个州县。每一次换乘,接应的人都会给她新的身份文牒、新的衣裳、新的说辞。她从“回乡奔丧的寡妇”,变成“投亲的远房表妹”,又变成“南下寻医的村妇”。易容药膏每日涂抹,肤色从蜡黄到黝黑,再到如今这种普通的、风吹日晒的小麦色。喉间的变声药贴让她的声音变得粗哑,像是常年咳嗽伤了嗓子。
她现在是“苏婉”,江南临安人氏,父母早逝,丈夫三年前病死,留下一点薄产。如今家乡遭灾,变卖家产,南下投靠远在岭南的姨母。理由充分,身份清白,即使官府细查,也挑不出毛病——因为这些身份,都是白逸辰提前多年布置好的,每一个都有完整的来历和过往。
第七日傍晚,马车停在了一个渡口前。眼前是宽阔的江面,江水浑浊,浪涛拍岸。对岸是连绵的青山,在暮色中显得朦胧而遥远。渡口很热闹,停着大大小小的船只,有渡船,有货船,还有几艘装饰华丽的客船。码头工人扛着货物来来往往,小贩的叫卖声、船夫的号子声、旅客的喧哗声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味、汗味和江水特有的潮湿气息。
“苏姑娘,到了。”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这一路几乎没说过话,此刻才低声道,“从这渡口过江,对面就是扬州地界。再往南走,就彻底离开京城控制的核心区域了。白公子在扬州有安排,姑娘可在那边休整几日,再做打算。”
苏冉掀开车帘,看向外面。夕阳的余晖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像铺了一层碎金。渡口人来人往,有衣着光鲜的商贾,有背着包袱的旅人,有拖家带口的百姓,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各自的目的和匆忙。没有人在意这辆普通的灰篷马车,没有人在意车里这个面色蜡黄、毫不起眼的“村妇”。
自由。这就是自由的感觉——混杂在人群中,无人认识,无人关注,可以随意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
可她的心,却空落落的。
“谢谢。”她低声说,从袖中掏出几块碎银递给车夫,“一路辛苦了。”
车夫没接银子,只是摇了摇头:“白公子吩咐过,送姑娘到渡口即可。姑娘自己保重。”说完,他调转马头,马车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苏冉站在原地,看着马车离去的方向,又转头看向滔滔江水,忽然觉得一股巨大的茫然涌上心头。这七天,她一直在赶路,在躲避,在计划下一步。可现在真的到了“自由”的,她反而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生母遗书里提到的仇人——当朝太师赵甫,权倾朝野,门生故旧遍布天下。她要报仇,谈何容易?凭她一个人,凭她那点医术,凭什么撼动那样一棵大树?
还有“周天星盘”,前朝秘宝,据说可观测天象,预知未来,甚至改变国运。她心口的莲花胎记是“密钥”,可另一半在哪里?江南老宅的密室?哪个老宅?父亲化名苏怀仁在江南行医多年,必定有落脚之处。可江南那么大,她要如何找起?
“姑娘,要渡江吗?”一个船夫过来招呼,“最后一班渡船,马上开了。过江只要二十文。”
苏冉回过神,点点头,从包袱里数出铜钱,跟着船夫走向渡船。那是一艘简陋的木船,船身斑驳,船篷破旧,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背着书箱的书生。见她上来,都只是瞥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船开了。江水拍打着船舷,出单调的声响。苏冉坐在船尾,看着京城的方向在暮色中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江雾之后。心里那块一直压着的大石头,似乎轻了一些,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空虚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痛。
她想起萧玦。想起最后那夜,他守在床边疲惫的眼神,想起他冲进偏殿抱起她时的恐慌,想起他说“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你都别想逃开本王”时的疯狂。
他会信她“死了”吗?会难过吗?还是会恨她?
苏冉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再去想。既然选择了离开,就要断得干净。从今以后,他是靖亲王萧玦,她是村妇苏婉。两条路,两个世界,再不相交。
“姑娘是第一次来扬州?”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忽然搭话,笑容淳朴。
苏冉睁开眼,点了点头,刻意让声音听起来粗哑些:“是,投亲的。”
“扬州好啊,”妇人笑眯眯地说,“繁华,热闹,东西也便宜。姑娘要是寻不到亲,可以在城里找点活计,绣花、洗衣、帮厨,都能挣口饭吃。这世道,女子不易,但只要有双手,总饿不死。”
“谢谢大姐。”苏冉笑了笑,那笑容在易容后平凡的脸上,显得朴实而真诚。
“客气啥,”妇人拍拍怀里的孩子,“我姓王,家在扬州城西开豆腐坊。姑娘要是暂时没去处,可以来我家住几天,给口饭吃就行,帮我带带孩子、看看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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萍水相逢的善意,让苏冉心里一暖。她看着妇人朴实的面容,看着船头那些为了生计奔波、却依然能对陌生人露出笑容的百姓,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也许不像她想象的那么糟糕。
至少在这里,在这些普通人中间,她可以只是一个普通的“苏婉”,不必背负那些沉重的秘密和仇恨,不必担心随时会被人揭穿身份,不必活得那么累。
“好,谢谢王大姐。”她听见自己说,“我正愁没地方落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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