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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川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悬了三秒。
晨光透过车窗缝隙漏进来,在他手背上投下一道淡金色的光,光影随着车辆颠簸微微颤动,仿佛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沈昭棠坐在副驾驶座,能看见他喉结动了动——那是他每次关键报道前的习惯性动作,像在吞咽某种灼人的情绪,此刻更像压着一团即将喷的火山灰。
“开始了。”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却在两人之间荡开层层涟漪。
窗外掠过的梧桐树影被风搅乱,如同他们心底翻涌的波涛。
省报客户端的布键被按下的瞬间,沈昭棠的后颈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像是有无数目光正从屏幕背后刺来。
她想起昨夜在仓库里,那些本该送到安置点的帐篷被成捆堆在霉斑斑驳的墙角,塑料布上还沾着泥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而账本里“已放”的签字栏,周明远的字迹笔锋锐利得像刀,割裂了现实与谎言之间的界限。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陈默川的工作群弹出消息:“特稿部后台崩了!流量冲进前三了!”紧接着是新闻推送提示音此起彼伏——《谁偷走了我们的帐篷》被各平台转载,标题红得刺眼,配图里老人裹着破毯子在雨里抖的照片,正与仓库里堆积如山的新帐篷形成刺目的对比。
照片中老人的眼神穿过屏幕,仿佛在质问每一个旁观者。
“昭棠,看评论。”陈默川把手机转向她。
“救灾物资都敢贪,良心被狗吃了?”
“查!必须严查!这种人该枪毙!”
“a省纪委a应急管理厅求彻查!”
评论区像一锅煮沸的水,愤怒的气泡不断往上冒,噼啪作响。
沈昭棠看着那些滚烫的文字,忽然想起三天前在安置点,王阿婆攥着她的手哭:“姑娘,我孙子烧了,帐篷漏雨,被子全湿了……”当时她翻遍物资登记本,明明显示这批帐篷三天前就该到。
雨滴打在帐篷顶的声音清晰可闻,像无数小锤敲打着她的心脏。
手机在裤袋里震动得几乎要烧起来。
沈昭棠接起电话,是县纪委办公室的老周:“小沈啊,群众举报电话快被打爆了,你手头要是有证据,尽快送过来。”她点头应下,声音干涩如砂纸打磨木头,“我马上整理。”她按下挂断键,抬头正撞进陈默川的目光。
他眼里有团火,和六年前在战地报道里拍的那些燃烧的废墟不同,这团火带着希望的热度:“他们怕了,所以才会急着捂盖子。”
果然,上午十点,县电视台插播了赵文斌的紧急采访。
沈昭棠在办公室盯着电脑,看这位供销社主任对着镜头推眼镜:“我们一直严格监管物资流向,不排除是外部人员伪造数据。”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装第三颗纽扣——那是她在仓库监控里见过的动作,每次核对完账本,他都会这样确认口袋里的u盘还在。
那枚纽扣反射着灯光,冷得像一颗子弹。
“狗屁。”隔壁桌的老张骂了句,“上周他还说帐篷不够,让我们去劝群众‘克服困难’。”老张的声音粗哑,带着压抑的怒意,像一把生锈的铁锹铲过地面。
沈昭棠没接话。
她的目光落在办公桌上的录音笔上,里面存着三天前周明远在茶水间的对话:“老韩的货走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按比例分,别让底下人说闲话。”当时她端着保温杯假装路过,心跳声大得几乎要盖过空调的嗡鸣,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下午两点,人事科的李姐敲开她办公室的门。
李姐平时总把笑容堆得像过年的糖瓜,此刻却抿着嘴,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工牌绳:“小沈啊,最近工作压力大,领导说……说建议你请几天假休息。”她说话时眼神游移,像是不敢直视沈昭棠的眼睛。
沈昭棠的手指在桌下蜷成拳,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她太熟悉这种“建议”——上回财务科的小林查账查到一半,也是被“建议”去省城“培训”了三个月。
她抬头时笑得温和:“李姐,我手头还有安置点物资核查的报告要交,等忙完这阵再说?”李姐的眼神闪了闪,刚要开口,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
周明远站在门口,衬衫下摆没塞进裤子,领带歪在锁骨处,和平时一丝不苟的形象判若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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