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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那老人看完了铺子,目光重新落回建设脸上。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话,但先出的,却是一阵剧烈的、撕心裂肺般的咳嗽。他佝偻着背,咳得浑身抖,仿佛连肺都要咳出来,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过了好一会儿,咳嗽才渐渐平息。他用一只枯瘦如柴、布满老茧和污渍的手,抹了抹嘴角,然后,用极其沙哑、仿佛砂纸摩擦般的声音,开口问道:
“老……老板,收……收破烂吗?”
他的声音很低,很含混,带着浓重的、不知哪里的口音,需要仔细听才能分辨。
收破烂?跑到一个糖铺门口,问收不收破烂?
小树心里的疑窦更深了,几乎可以肯定,这人绝对不是普通的收破烂的。
建设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那老人,看了几秒钟,然后,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不高,但清晰:“我这儿是糖铺,不收破烂。”
“糖铺啊……”老人重复了一遍,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了然,又似乎什么都没有。他点了点头,用那沙哑的声音继续说:“糖铺好,糖铺好……甜。甜东西,招人喜欢。”
他这话说得有些没头没脑,甚至有些颠三倒四。但建设听了,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目光更深沉了一些。
“是啊,甜东西,招人喜欢。”建设顺着他的话,接了一句,语气平淡,“可惜,现在不做了。”
“不做了?”老人似乎有些惊讶,抬起那浑浊的眼睛,再次打量了一下这间冷清的铺子,“为啥不做了?手艺……丢了?”
“没丢。”建设摇了摇头,目光平静地迎视着老人,“手艺丢不了。是铺子,停了。”
“停了?”老人皱紧了眉头,那深深的皱纹几乎能夹死苍蝇,“为啥停了?生意不好?还是……惹了麻烦?”
他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冒失。小树的心猛地一跳,紧张地看向师傅,生怕师傅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建设却依旧平静,甚至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算是吧。惹了点小麻烦。上面让停的,等处理。”
“哦——”老人长长地“哦”了一声,那声音拖得有些怪异,像是明白了,又像是在思索什么。他再次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然后用手捶了捶佝偻的腰背,叹气道:“这世道……唉,都不容易。我这一车破烂,走了一上午,也没换到几个子儿。天又冷,肚里又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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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抱怨,又像是在诉苦。目光却再次扫过铺子里面,尤其是在墙根那些旧物上,多停留了一瞬。
“老师傅,”建设忽然开口,打断了老人的絮叨,语气依旧平淡,“看您也累了。要不,进来歇歇脚?喝口热水?”
进来?师傅竟然要让这个来历不明、形迹可疑的老人进来?
小树惊得几乎要叫出声,他猛地看向师傅,眼里充满了不解和焦急。师傅这是怎么了?难道看不出这人不对劲吗?
那老人似乎也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有惊讶,有犹豫,也有一丝……如释重负?但他很快掩饰过去,只是摆了摆手,沙哑地说:“不……不麻烦了。我这一身脏,别弄脏了您的地方。就……就在门口,借您这块地儿,喘口气,行不?”
他说着,也不等建设回答,便扶着车把,慢慢地、极其艰难地,在门槛外的青石板上坐了下来,背靠着那辆堆满破烂的手推车,仿佛真的累极了。
建设没有强求,只是点了点头:“行,您坐着。”说完,他转身走到灶台边,提起灶上那口一直温着热水的小铜壶,又拿了一个干净的白瓷碗,走到门口。
他没有跨出门槛,只是就站在门槛内,弯下腰,将碗放在老人脚边干燥些的石板上,然后,提起铜壶,缓缓地往碗里注了大半碗热水。
清澈的热水注入白瓷碗中,腾起袅袅的白汽,带着水的温度和洁净的气息,在这清冷的午后,显得格外温暖诱人。
“喝点热水,暖暖身子。”建设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门外的寒意中。
那老人看着脚边那碗热气腾腾的清水,又抬头看了看站在门槛内、背光而立的建设,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肌肉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才伸出那双枯瘦、肮脏、微微颤抖的手,捧起了那只白瓷碗。
碗很干净,白得晃眼,与他脏污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捧着碗,没有立刻喝,只是凑到嘴边,深深地吸了一口那氤氲的热气,然后,闭上眼睛,仿佛在品味什么琼浆玉液。半晌,他才睁开眼,低下头,小口小口地,极其珍惜地,啜饮起来。
他喝得很慢,很专注,仿佛这碗白水是什么了不得的甘霖。热水顺着喉咙滑下,他似乎舒服地叹了口气,佝偻的背脊,似乎也微微挺直了一点点。
建设就站在门槛内,静静地看着他喝,没有催促,也没有离开。
小树也紧张地看着,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师傅对这陌生的、古怪的老人,似乎……过于客气了?甚至,有种难以言喻的……默契?
老人终于喝完了碗里的水,将空碗轻轻放在地上,用手背抹了抹嘴,又长长地舒了口气。他抬起头,再次看向建设,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不再是纯粹的浑浊和疲惫,而是多了一丝清亮,一丝……难以言喻的郑重。
“老板,”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比刚才清晰了一些,也郑重了一些,“您这水……甜。”
水甜?白水怎么会甜?小树更疑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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