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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扎吉兄弟在陶尔米纳悠然度过新年,米歇尔对这两位俊朗青年的容忍却到了极限。他虽未口出恶言,却总以鼻孔朝天的贵族派头示人。一月第一周结束,兄弟俩便主动提出告辞。
“实在不好意思。”芬夏解释道,“米歇尔叔叔他……并没有恶意,只是脾气有些古怪。”
“他就是只阴沉的老秃鹫,”吉儿嫌恶道,“死死盯着每个闯入领地的年轻人,把我和芬夏当成他老窝里的财产!”
兄弟俩反倒豁达地摆摆手:“别往心里去。其实我们也该归队训练了。陶尔米纳景色迷人,这段日子过得很愉快。”
还没等吉儿就因扎吉兄弟的事找米歇尔理论,另一件事彻底点燃了她的怒火。
一月第二周刚过,双胞胎的法语老师突然被米歇尔辞退,因为有人瞧见“那个法国男人和吉拉索小姐在花丛里接吻”。吉儿简直气疯了,她认为米歇尔不可理喻,是一个活生生的暴君,以控制她们、折磨她们取乐。
“我受够了!真的受够了!这地方,他,还有那些无处不在、替他监视我们的眼睛……这根本就是个华丽的监狱!我真傻,怎么会在这儿待了三年,这是个错误!这真是个错误!我要回伦敦,必须回伦敦,伦敦才是我们的家。”
芬夏坐在扶手椅上,望着来回踱步的姐姐,等她稍停的间隙,才开口:“伦敦……曾经是我们的家。”
“伦敦一直都是!我们在那里长大!”吉儿猛地刹住脚步,扭过头来。
“可我们离开那里,已经很久了。”芬夏迎上姐姐的目光,“我们现在在西西里。而且吉儿,平心而论,过去的这几年,我们并非只有痛苦。我们很充实,大多数时候……甚至是快乐的。”
“快乐?!”吉儿叫道,“如果继续和那个魔鬼待在一块儿,我就永远不能快乐!西西里有什么?”她几步冲到妹妹面前,双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俯身直视着芬夏的眼睛,“与世隔绝的小岛,一个可怕的控制狂叔叔。这不是童话故事!这里没有月亮公主的银色独角兽,他更不是慈祥的本杰明爵士!看着我,认真地告诉我——你真的喜欢这里吗?”
芬夏向后靠了靠,将手搭在支起的膝盖上。喜欢吗?她真的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吗?她似乎从未对某个地方产生过那种炽烈的、毋庸置疑的喜爱之情。
可是,她在陶尔米纳很快乐。和吉儿一起上课让她快乐,在山野里远足和骑马让她快乐,俯瞰岛上的斜坡、眺望着大海也让她快乐。即使夏日里炎热难耐,可当浩瀚水面吹来的微风拂过整个岛屿亲吻她的发丝,她觉得这一切就如同天堂般美妙。
过了一会儿,她说:“是的,我喜欢这里。”
吉儿怔住了,像是没听清,又像无法理解。她缓缓直起身,眼中的怒火被巨大的困惑取代。
“我……我真没想到你会这么说。”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受伤的疑惑,“可我们在伦敦的时候明明更快乐,不是吗?想想看,放学后我们冲去玩板球、打曲棍球,浑身是泥也笑得停不下来;读书日妈妈带着我们一起熬夜做衣服,我扮爱丽丝,你扮多萝茜,手拉手走进学校。我们有苏菲、有艾玛、有一大群朋友,周末去海德公园划船,去圣詹姆斯公园喂鸽子,假期我们就跟着爸妈去格林威治看星空,去温莎城堡,去爱丁堡艺术节……”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目光却渐渐失焦,仿佛穿越时光看到了那些曾经的画面,怀念与不甘浸透了她。
“那些都很好,吉儿,我也没有忘记。”芬夏轻声打断她,“但那是过去的快乐,像一本翻过去的、很美的书。而现在的快乐……是不同的。我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血脉里某种我自己都不明白的牵引,也许是这里毫无保留的炙热阳光,是这片无边无际、永远在变动的大海,是生活里那种直接、甚至有点粗粝的简单。我喜欢这里,也包括这里的人。别忘了,我们身上也流着‘乡下人’的血。或许……这一半的我在伦敦一直睡着,到了这里才真正醒来。”
吉儿晃了晃头,眼里愤怒的光芒已经消失了。她重新站在原地,看着妹妹,仿佛不知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我真希望我们从没离开过伦敦,”她喃喃道,“如果我们没来意大利,一切都不会是现在这样……跟我回伦敦吧,芬夏,求你了。别和我分开,我们从来都是一起的。我们一起申请伦敦的大学——我去伦敦艺术大学,你去伦敦大学学院,我知道你很喜欢植物学,那么就去继续摆弄那些花花草草吧。我们会开始全新的、自由的生活,就像我们应该有的那样。好吗?”
芬夏不再开口。她的目光越过吉儿的肩膀,飘向窗外。曾经,芬夏以为海就是忧郁的。海有厚厚的、灰蓝色的雾墙,汹涌湍急,白浪滚滚,温度濒临冰点。
有一年夏天,她们在坎特伯雷过暑假。去多佛白崖的时候正好有一场暴风雨降临。傍晚时分,雨浇落下来,天空是阴沉沉的紫色,地面已成泽国。轻佻、颤动的灰绿色雨滴落入大海,黑色的怒涛向延绵数公里的白色崖壁发起冲击,狂暴的拱门向上升起。大团海雾飘来,潮湿又冰冷,让你自然地联想到那些迷失在海上的阴魂。
离开的时候,芬夏坐在后座用手掌擦拭车窗上的一块地方,把凝结的水珠擦干净,但她几乎什么也看不见,看不见窗外的光景,看不见海,只剩下跃动的闪电和轰鸣的雷声。
其实,海也不全是这样。西西里的海从不这样。这里干燥少雨,大海像一个威尼斯玻璃瓶,斑斓的精灵般的蓝色调,永远灿烂的阳光下,淡紫色、粉色、绿色、金色在其中融合透射。
许多个清晨,她走到窗边,凝视大海中那条金光闪闪的流动线条,天空像一朵盛开的玫瑰,轻软的雾气掠过,小小的波浪吻着海岸,窗外隐约传来乡村的声音:树叶的沙沙,小鸟的啾啾,山谷里小羊的咩咩,还有早起的海鸥的高叫。
原来,她喜欢这些鲜活又明亮的东西。
那场对话过后,吉儿开始申请伦敦的大学。一天晚上,芬夏在庄园的小礼拜堂找到了米歇尔。
这几年来,姐妹俩和叔叔的矛盾本已逐渐缓和,米歇尔总是很忙,忙得连投向双胞胎的刻薄都显得漫不经心。如果不是他强令那个爱说俏皮话的法国男人离开西西里,吉儿的愤怒或许不会如此激烈。
几支蜡烛在屋角摇曳,照亮了读经台与圣像,映出救世主暗淡而忧郁的面容。圣像前,一盏红色玻璃罩住的长明灯,将游移的光斑投在耶稣的金箔衣饰上,也落在米歇尔静止的背影。
芬夏走进去,看到一侧的墙上挂着几幅耶稣钉在十字架上的受难像。另一侧则悬着一幅巨大的油画,上面有一棵挂着鲜红果子的树、一对赤身裸体的男女和一条隐藏在暗处蓄势待发的蛇。伊甸园的寓言,定格在诱惑的瞬间。她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
“当年,爸爸为什么会离开这里?”
米歇尔仿佛一尊石像,毫无反应。
她向前走了两步。“你们大吵了一架,对吗?”
沉默依旧是他唯一的回答。
芬夏脚步一顿。“和妈妈有关吗?”
他终于嗤笑一声:“我和马西莫的事,与她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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