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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九章 历千帆（第1页）

从前谢明夷在浔城的时候习惯自食其力，其实他还有些厨艺，只是这几年做了将军，饭菜都是下人做的了。

许云岫偏头想了想，等着谢明夷把手朝她伸过去，“若是你做，清粥小食也算山珍海味，但是你……”许云岫抬头看了谢明夷一眼，叹了口气，“你也应当好好吃饭。”

“这些日子你都瘦了许多。”

谢明夷在一瞬间皱了下眉，“好。”他示意许云岫把手也张开，他亦一笔一划写着：“都听你的。”

……

又过了些日子，连许云岫都能听到外面的战火声了，可她依旧当作不曾听到，只安静养伤。

她左肩的琵琶骨还有些疼，但忍忍已经可以抬起左边胳膊，右手却依旧没什么知觉，那雪白纱布包裹之下，她甚至看不到自己的筋脉。

或许她真的如许云厚所说，今后再也不能用这只手提起笔了。

这日谢明夷不曾在房中，许云岫竟然自己起了身，她艰难缓慢地挪到了书桌旁。

许云岫在一刻的晃神里，竟然抬起了自己的右手，她试着动了动手指，自嘲地笑了笑，可她的目光又挪到了桌上的笔上。

她忍不住攥住了左手，人活于世，哪能没有几分傲骨，许云岫从前落水之时伤了身子，往后时日她再也不能练武，那时的她花了好些时日才从绝望中走出来，可如今她又身临其境地觉得害怕了，她不敢在谢明夷面前表现，但倘若她的右手就此废了，她又哪能真的轻轻揭过毫不在乎。

指尖轻微的颤动落在眼里，许云岫感觉心里也颤动了一下，她左手抬起来去把笔拿过来了，但她又把笔塞在了右手中。

她用左手给右手凹出了落笔的姿势，然后将右手横在了纸张上面。

但许云岫落不了笔，尝试后的失败最令人气馁，她不敢面对自己的失败，她方才凹出的动作马上就要坚持不住，她看见笔开始在她手间缓缓滑落了。

许云岫受不了这感觉，她接着就要去把笔放下，可她忽然感觉自己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谢明夷的臂膀环过她的后背，一整个将她搂紧了怀里，她什么都没说，就任由谢明夷的手臂平行着去抓住了她的右手。

谢明夷用一种握笔的姿势握住了许云岫的手，就像那种大人教小孩拿笔的动作，牢牢地牵引着她把笔落在了纸上。

许云岫还在一瞬间的惊诧里犹豫，她是不在乎将自己的软肋显露在谢明夷面前的，只是谢明夷竟然在此刻托着她的伤心难过，带着她去落下了这个笔。

谢明夷紧紧地靠着许云岫，让她几乎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他小心地牵引着许云岫的手，笔尖落在纸上，他带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很像当初许云岫给谢明夷写字帖的字迹。

许云岫还未在这亲密里晃过神来，但她骤然心里一怔，那写下的字让她忽然心跳得飞快。

谢明夷竟然带着她的手，写下“婚书”二字。

他一边写，一边轻声地在许云岫耳边读：“里闬之游，笃于早岁，承于幼恩，自少同里。”

“砚修早失怙恃，唯承师之传，然照临不弃而复结为友，朝夕同与。今知凛承礼，才德两全，实钦慕之至，难以名言。今以此书，携将此身，愿成良缘，结琴瑟之欢。”

谢明夷句句念得认真，念到末尾，他的声音竟同他的笔迹一样有些许颤动，就如他胸口剧烈的跳动起伏。

谢明夷颤着话语在许云岫耳边问：“答应我，好不好……”

许云岫的嘴唇动了动，她耳边的心跳声仿佛要炸裂开来，上涌的气血像是忽然冲开了她喉间的郁结。

她竟然声音沙哑地张开了口：“好……”

这一场承诺他们仿佛等了百年。

从前种种皆在眼前飘过，许云岫已经不记得这是多少次谢明夷一把拉住了她。

深陷泥潭的时候，江水裹挟着将她置于水深火热之境，是谢明夷把她从江水里拉了起来，此后一别，至此多年。

重逢时许云岫已然带了满腔的仇恨，她方才在母亲的血恨里谋算着以牙还牙，来到浔城的时候她依然留在那一场烧不尽的大火里。

可那日桂花满院，她在夜里的烛火中，见到她未曾预料却又留在心底的那张脸，她竟然在认出的那一瞬间逃离了那为他治伤的屋子。

但许云岫冰冷的心在逃出屋里的那一刻忽然鲜活起来，她一口喝下了满碗的苦涩汤药，她试着在黑暗里露出了和煦的笑颜，生命的轨迹在重新遇见谢明夷的那一天起重新运转。

可世事造化弄人，即便是同里的情意也会在世俗中变得淡薄，她怀揣着小心翼翼，不敢让自己的身份与真心阻碍了谢明夷的前途，她宁愿一个人走进大雪纷飞的寒冬里，可谢明夷竟然在风雪中，替她寻了一处归处，重来一世他更是重新回到原地，在许云岫往雪夜里走的时候，就将她拴在了身侧。

是谢明夷先无所保留地开了情爱的口子，是他坚持着要与她唇齿相连，哪怕许云岫给人留下一个死亡的结局，他也毫无保留地进入她的领地，千里迢迢地寻她回去。

天南地北的分离并未让两颗心就此远离，她还记得一个夜里隔着薄纱，她就被只手拉进了床帘里，谢明夷复又将她心里因为孔姑离去积聚的薄雪扫去，让她重新看向来日。

身处深牢时不见天日，许云岫在忍着绝望与疼痛中，万分确定谢明夷会带她离开，可当谢明夷的鲜血在她眼前洇开，许云岫忽然又接受了死亡的处境，被长箭刺穿的时候她是以为自己真的要离去了，只是她竟然又回到上辈子那场大雪里，她被现实冲击着将她的一颗心生生撕扯，痛不欲生。

但她又在痛苦中听到了谢明夷呼喊她的声音，他将她带离了漂浮天地的处境，寸步不离地等着她醒来。

而如今历尽千帆，谢明夷再执起她的手，说想要与她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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