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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轩瞳孔一震,当许云岫直截了当将这些说出来,那些无人再提的往事被具象成鲜血淋漓的真相,他额头不禁冒起了冷汗,面前这人原是个疯子。
许云岫“啧”了一声,她继续说着:“但这江湖里明哲保身的人太多,如今世道之下一个晚上死了家人,人人只会关起门来讳莫如深地谈论,却不会去追究背后的恩怨如何,曾经邓家如此,丁家亦然,只当是武林的秘事奇谈又多了一桩。”
“都说冤冤相报何时了,但从我查出杀我外祖一家之人是丁文策的那一天起,我就始终不明白,这恩怨是从何处来的。”许云岫低头盯着他,“你知道吗?王轩。”
王轩闪躲着许云岫的眼睛,他语气有丝慌了:“我又不是丁文策,我怎么会知道!他怕是都死成一堆骨头了,你还要再……”
“我说丁文策死了吗?”许云岫松开手里的短刀,那刀哐的一声倒在地上,金石之声砸断了王轩的后话,“他如今还被我锁在家中地牢里……”
“哦……”许云岫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想来你还不知道我家在何处,”
“淮东?”许云岫看着王轩那似乎要凹起的嘴型摇摇头,“不对,我家在岭中,梅屿孤山,那才算是我的祖产。”
王轩似是忽然被雷击了一道,岭中,梅屿孤山……
如今东西两个朝廷相对而立,岭中正是其中的天然地理界限,但战后的十数年里,这块复杂之地慢慢成了块东西不管的地界,其间土匪山寨数不胜数,民不敢住,官不敢管。
直到后来出了个姓梅的,在岭中打拼出了名声,竖起一帜“梅屿孤山”,盖过了岭中的大半片天,几乎成了这块地界里的“土皇帝”。
“不可能……”王轩不可置信地摇头,“我见过梅屿孤山里住的那位,梅家的家主另有其人,你骗我,你肯定是在骗我!”
可王轩又一想,许云岫身后要是没有岭中的梅家,她一个小县里出来的姑娘,是怎么能报复丁家,怎么能把王茗恩带出漱玉山,又是怎么知道太子的事的?
王轩的手颤抖了下,但他立即握紧了拳头,他从宋河手中挣扎着,肩骨处几要咔咔作响。
许云岫继续说起刚才未完的话,“王轩,你知道丁文策如今怎么样了吗?”
她仿佛喜欢看人挣扎,对着挣脱不开的王轩轻语:“他疯了,他在地牢里关了五年,丁文策早就疯了,但你知道他说了什么吗?”
王轩的四肢颤了颤,又停止了动静,他吸了口冷气,只听许云岫在他耳边说:“丁家上下十五口,连带仆役婢女七十六人,为太子殿下尽忠了。”
王轩仿佛听到了什么恐怖的话,他惶恐地抬头看许云岫,“你是……你是来报复殿下的……”
许云岫就这么凝视着王轩许久,她手中将那地上的短刀拿起,又竖着松开,拿起又松开……那倒地的哐当声便一遍一遍地敲着王轩的神经。
王轩终于受不了了,“你到底想干什么……殿下,太子殿下他一派的好名声,你莫要,莫要……”
刀“哐当”一声倒下,许云岫有些不悦了,“王轩,我至今还与你多费口舌,是因你与丁文策关系匪浅,又同为周慎做事,我就不指望你能知道周慎为何要针对我邓家,你只需要告诉我,丁文策因何对周慎忠心耿耿,他们平日里又有什么往来。”
许云岫眼神阴郁:“我耐心不多,你知道了这些,我断不可能让你活着去见谢明夷,但你若磨蹭地讲些忠义之情,我恰巧学过几年医,想让你不着痕迹地死,法子多着,就看你怎么选。”
楼外的雨冲走了血腥,王家的手下终不比将士,他们横躺在地上哀嚎,被刀砍的地方被雨水重重洗刷着,像要洗掉人身上的罪孽。
那些将士进了楼里避雨,他们将斗笠摘下,从衣服上拧出了大把的水。
谢明夷还打伞站在雨中,他没进门,只站在外面看楼上,钱嵩在旁边问道:“小将军,要上去吗,听……方才孙大人的意思,许姑娘应当在上面。”
谢明夷微皱着眉,但话里没半点犹豫,“再等等。”
钱嵩同谢明夷一道站在雨中。
王轩许久都没说话,他在雨打窗户的声音里回顾了他这一生,他在保全他的一身忠骨与做个铁血铮铮的汉子之间来回犹豫,他这一生属实不算个好人,淮东百姓在背后骂他的千言万语里,没有一句话可以撼动了他,虽说大丈夫死则死矣,但真走到那一脚死生之际,他还是做不到丁文策那个地步,远远不能。
王轩冷静地出了声:“你答应我件事,我就告诉你。”
许云岫看着他,“你说。”
“把我儿子放了。”王轩眼里有些沧桑,他这会儿放不下的竟是那个不争气的儿子,“你把王茗恩给我救出来,我就告诉你。”
许云岫又把短刀捡起来了,她想了想,“宋河。”
许云岫道:“等会儿事情了结,你便去巡抚衙门,谢明夷的人几乎都在这里了,你避着他身边的那几个暗卫,把王茗恩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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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宋河应了,许云岫注视着王轩,“如此你可说了?”
王轩喉头动了动,他被宋河按在地上,双手反剪在后面,几乎只有头能动,他抬头起来舔了下嘴,道:“你也知道,殿…周慎到处施恩,名声好得很,江湖里朝堂上听他号令的人一抓一大把,就连……孙彦也对他忠心耿耿,我……”
王轩苦笑了声,“我没那些人的气节,跟着他就是因为有利可图,每年从漕运赚的钱够我活得舒心,还有孙彦主动给我出主意,日子比刀尖舔血过得舒坦。”
“丁文策不一样,他在江湖里有些声望,不像我是靠砍刀打架混出来的,周慎十几岁的时候出去打猎,在猛兽嘴里救了丁文策的小儿子,丁家就留他在庄子里住了一段时间,皇家的人行踪成谜,所以没几个人知道这事。”
“丁文策的儿子那时才几岁,一直生养得不好,病恹恹的像是活不了几年,周慎把皇帝给他的珍贵药材赐给了他,把他儿子治好了,丁文策就开始死心塌地地跟着他。”
“我和丁文策是老相识,后来因为一些事情合作了两回,他也就知道了我们都是给周慎做事的,所以有些事情就没再避讳我。”王轩说得喉头干涩,“自从周慎帮丁文策治好了小儿子,丁文策就开始给他收集江湖里的名册,皇家的人有了江湖势力,就好比多了把无形的刀,只要不被人知道,买凶杀人这样不干净的事情,就都不用自己手下的人动手,周慎为什么要杀你全家我不知道,但是他是太子,想要的无非是皇帝老子死了之后的皇位。”
“那时候我去丁家,就现丁文策在给周慎调查一些朝廷里的大臣,好像是在查他们和什么江湖人来往的记录,其中……”王轩说得眼皮跳了跳,他好像想起了什么,“其中好像有你邓家的那个祖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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