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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神宗皇帝以来,带宋财政日益艰难,理财的举措议了又议,无数重臣高人各出巧思妙计,可谓已经穷极一切人力之所能;而在此诸多妙计之中,要是有人打一句羡余仓的主意,大概所有人都会有同一个反应——
他疯了?
毕竟,要提到羡余仓,那就不能不提到晚唐的伤心往事了。那是安史之乱、财政中心东移以后,中原朝廷财源匮乏,国家仰赖东南钱米,必须依靠运河来供给中央的财政。只是漕运以人力牵挽,动用的漕工不可胜计;沿途州县要供应运输的开销,维护运河的畅通,糜费也是极为惊人的数字。长此以往,必定大大损耗民力。
按理来讲,这种损耗应该由中央朝廷负责补贴,好歹用钱安抚住沿途的民心。但晚唐以来国库耗竭,这种开支当然是能拖则拖。而铁一般的事实亦反复证明,无论对方是什么身份,随便拖欠工资都是极为危险的行为——在考不上长安便打进长安的青帝黄巢揭竿而起之后,愤懑已久的漕工立刻响应,冲进京师向朝廷们的贵人们痛陈利害,为大唐帝都的翻新工作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哼,想逃?!
起义军的教育比圣人的教育还要管用。当头挨了一棒后剩余的贵人们眼神立刻清澈了,从此想方设法的也要腾挪出这笔牵涉性命的重要开支——喔不要误会,朝廷穷得叮当作响,还是没钱支付工资;但当时的理财名臣们百般设计,却为漕运开辟了一条新的出路
——他们颁布命令,允许沿途州县及漕工民夫在漕运的空闲船只上装载食盐,沿途运输时可以自由卖盐,官府不得查禁;等同于是以贩盐的余润支付地方的开支与漕工的工资;大家各退一步,彼此妥协。
以残唐五代的惯例,这种倒卖食盐的收入也就将将够支付漕运的开支,并不足挂齿。可是,在带宋横扫南北,勉强达成了个大一统(青春mini版)以后,东南人口滋盛,产业兴旺,对食盐的需求随之暴涨;地方依靠漕运贩盐的收入大大增加,利润甚为可观;州县遵循旧例,将多余的盐逐年存入仓库,以备急用,便有了现如今遍布于运河两岸的“羡余仓”。
理论上讲,食盐的利润丰厚,羡余仓的储备当然也就丰厚;而这种地方自存的小金库纯粹属于法律灰色地带,同样可以借朝廷名义强行征用;神而言之,征用这种小金库并不触及国库,所以还能理所应当的说一句“不扰国用”——
诶不是哥们,你是真忘了羡余仓的来历了么?怎么,哥几个这么想念怀旧服是呗?
带唐:孩子们,这并不好笑。
显然,只要中枢重臣们读过晚唐历史(哪怕读一本欧阳修的《新唐书》也成啊!),那都能立刻意识到这种举止下的巨大风险,应该极力阻止才是——没错,现在次相郑居中躺平摆烂,御史中丞王甫靠脸吃饭;殿中值学士蔡攸是个跳健美操混上来的黄毛;高层堪称废物团建,仙之人兮列如麻。但无论如何,以首相蔡相公的本事,总该能明白——
苏莫猛然反应了过来
“蔡京那个老王八!”
到了这个地步,他也醒豁过来了。作为手握重权的首相,蔡京获取的消息当然比他们更早、更全面,也更能洞悉盛章那险恶的阴谋。此所以他会忍气吞声,甘愿休战,甚至主动向苏莫输送东南的情报。驱虎吞狼,谋算无过于此!
喔请不要误会,蔡相公精心谋算甘心退让,并不是对带宋社稷抱有什么“相忍为国”的崇高信念;事实上,他当然是一个“我死以后,哪管洪水滔天的”绝顶凉薄人物,根本不会顾及朝政的长远利益——但问题是,唉,问题是,就算“哪管洪水滔天”,眼不见为净,也总要在洪水泛滥之前,及时蹬腿吧?
而现在呢?现在的蔡相公却颇为惊恐地发现,按照高层这个胡搞乱搞的神经做派,弄不好带宋还要走在他的前头啊!
总之,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蔡相公就被迫开展了与带宋的生死竞速;他在贪污腐化迫害政敌时还不能不抓紧干点政事,努力延续带宋的寿命——至少要比自己活得久那么一点。而北宋末年的政治,同样可以理解为是蔡相公与带宋朝廷的寿命竞赛,双方互相比拼的不是谁更耐活,而是谁走得更早——若以史实而论,那么蔡相公最终还是以区区六个月的微弱优势夺得胜利,成功避免了到东北养老的恐怖结局。蔡相公,赢!
毫无疑问,如今的这一番巧妙的布置,就是蔡相公生死竞速中精心设计的一环。盛章这一招的破坏力实在是太大了,大到蔡京都不能不迅速反应;可是,就算是被迫做出反应,蔡相公的操作依然是阴险的、隐匿的,他把与盛章对抗的锅直接扣在了苏莫的头上,而自己绝不愿意担一点风险……
“恶心。”苏莫冷声道:“恶心到叫人作呕。”
王棣不由抬头看了他一眼:虽然语气并无过大波澜,小王学士却清晰的看到了苏散人脸上的表情——厌恶、愤恨,甚至有一丁点难以言喻的……忌惮?
王棣:?
这可太奇怪了。之前高层也不是没有发生过冲突;但哪怕蔡攸盛章这些人都已经骂到脸上来直球侮辱了,苏散人也是神色自若,不以为意,从来没有露出过这样生动鲜明的表情,生动得——生动得仿佛是真在为带宋的江山社稷、长远利益而殚精竭虑、愤懑不已……
不是,苏散人会为了大宋的社稷而愤懑不已么?他怎么……他怎么觉着不太对啊?
王棣茫然片刻,忽而记起了蔡京先前那些阴阳怪气的话,譬如苏散人颇为关注南方事宜的“暗示”;可是……
“现在种种还是猜测。”苏莫道:“必须要打探清楚,各处都要打探,弄明白盛章真正的谋划;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小王学士?”
“诶——喔,是的。”
“那么,我希望在两天内拿到足够多的消息。不知可否?”
这是第二处异样。苏莫往常的请求,都是以商量的口气委婉道出(虽然水平不够,效果往往平平);从没有这样直接下令的情形,更不用说如此斩钉截铁,断然限定期限了。但王棣只愣了一愣:
“……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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