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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一路平安,应寒栀。”陆一鸣看着她,收敛了所有玩笑之色,难得正经地说出了这句最朴实也最珍贵的祝福。
“你也是,陆一鸣。”应寒栀也站起身,微笑着回应,“在京北……也一切顺利。”
没有拥抱,没有更多的叮嘱,两人就像普通朋友那样,点了点头。陆一鸣潇洒地挥了挥手,转身,双手插兜,迈着他那标志性的、有点吊儿郎当的步伐,汇入了机场的人流,很快消失不见。
送走陆一鸣,离登机时间更近了。应寒栀背好背包,向安检口走去。排队等待时,她下意识地,目光掠过安检区外那层层叠叠的送别人群。
然后,她的目光在某处微微一顿。
不知道是不是她眼花,在出发大厅二楼,一个相对隐蔽的弧形观景走廊尽头,站着一个挺拔的身影。距离很远,中间隔着巨大的空间和熙攘的人流,看不清面容。但那熟悉的、如松如竹的身姿轮廓,以及那身即使在人群中也能一眼分辨出的、一丝不苟的深色行政装束……
太像郁士文了。
他没有靠近,没有挥手,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面朝着庞大的停机坪方向,仿佛只是一个偶然在此停留、眺望远方的普通旅客。
但应寒栀的直觉告诉她,是他。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瞬间攫住了她。那情绪里有细微的酸涩,有瞬间的了然,有尘埃落定的释然,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涟漪。他没有现身,没有言语,却用这种沉默的、保持距离的方式,确认了她的离开。
这很符合他一贯的风格。冷静,克制,界限分明。
广播里开始催促她这个航班的乘客登机。应寒栀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将所有翻腾的情绪压回心底,脸上恢复了一片沉静。
她拿出登机牌和护照,递给安检人员,从容地走过安检门。
没有再回头。
通过边检,走向登机口的路上,巨大的玻璃窗外,她的航班正在等待。很快,她也将飞向那个地图上渺小一点、却承载着她未来两年全部未知与奋斗的南太平洋岛屿。
陆一鸣的卫星电话静静躺在背包内层,像一颗沉默的定心丸。
而远处观景廊上那个已然看不见的身影,则提醒着她的来时路,也预示着前路的孤独与决绝。
她握紧了登机牌,步伐坚定地向前走去。
飞机昂首冲入铅灰色云层的那一刻,应寒栀望着窗外逐渐模糊缩小的城市轮廓,心中一片澄明。
……
圣克里斯岛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呢?资料上显示,一个在地图上需要放大再放大才能勉强看清的群岛国家,官方名称圣克里斯共和国,陆地总面积可能不如中国的一个中等县城,总人口才三万多人,零散的珊瑚环礁和岛屿散布在超过350万平方公里的海洋上。
当地基础设施落后,通讯不便,物资匮乏,经济极度依赖外援。所以在国际政治上,该国则因其在太平洋岛国论坛、联合国等国际组织中的一票,以及在一个中国原则上的摇摆不定,而成为各方外交角力的微妙棋子,前不久,因政权更迭,Taiwan地区趁机在此建立了“所谓的”邦交关系,活动频繁,中方在此的临时办公处提出严正交涉,并在联合国发声谴责。
应寒栀猜测,自然景观和气候大概跟我国的海南省差不多,到处是沙滩椰子树,然后蓝色的海洋美景估计和一些马尔代夫这样的岛国类似。
航班并非直飞,需要在斐济的楠迪国际机场转机,长达十几个小时的第一段洲际飞行已经让应寒栀十分疲惫,然后她必须强打着精神,等待一架飞往圣克里斯的小型螺旋桨飞机。
楠迪机场的繁忙与热带风情,与她即将前往的地方形成了第一道分水岭。在这里,她能买到一种品牌叫fijiwater的矿泉水,连上相对稳定的Wi-Fi给母亲发条简短报平安的信息,看到各色游客和相对丰富的商品。而她知道,一旦登上下一班飞机,这些都将成为过去式。
兑换好足够的澳元现金后,她感叹斐济机场的冷气是真的足,足到什么程度,毫不夸张的说,一进候机厅以为进了冰箱,空调口出风处的冷气是肉眼可见的烟雾,飞机上穿的抓绒冲锋衣只能勉强抵御这种“凉爽”。
说好的热带呢……机场里是热死过人吗,以至于里面的冷气要冷成这样?应寒栀看到不少转机的旅客甚至拿出了箱子里的羽绒服穿上,连当地小哥都裹着一层毛毯在座位上安静候机。
转机等待了六个小时。飞往圣克里斯岛的航班一周只有两到三班,机型是能载五十人左右的螺旋桨飞机,隶属于一家小型区域航空公司。登机时,应寒栀就感受到了不同,外地乘客寥寥,她这样的东方面孔更是稀有,更多的是带着大量包裹、神情朴素的当地居民,机舱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汗味、热带水果和燃油的独特气息。行李舱很快被各种纸箱、编织袋塞满,空乘人员似乎也见怪不怪。
起飞后,飞机在相对较低的高度飞行,下方是翡翠色和深蓝色交织的浩瀚海洋,偶尔掠过一两个点缀着的环礁,像散落在蓝丝绒上的微小绿宝石,景色壮美到令人窒息。
应寒栀在欣赏美景的沉醉和克服飞机颠簸的恐惧中,伴随着飞机的降落通知,透过舷窗,终于第一次真切看到了她的目的地。
那是一片巨大的、由珊瑚礁盘环绕的浅绿色泻湖,边缘是一串串狭长如月牙的岛屿,岛上覆盖着深绿色的植被,点缀其间的建筑物低矮稀疏,几乎看不到任何高楼。
没有
??????
现代化的机场轮廓,只有一条看起来灰扑扑的跑道,直接修建在环礁的狭长陆地上,一端似乎紧邻着海滩。
飞机剧烈地颠簸着对准跑道,轮胎触地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滑行没多久就停了下来。舱门打开,一股炽热、潮湿、带着浓重海腥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发酵气息的热浪猛然灌入机舱,瞬间击穿了飞机内勉力维持的凉意。应寒栀感到呼吸一窒,皮肤上立刻蒙上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随着人流走下舷梯,一边走一边脱掉外套。脚下的地面是粗糙陈旧的水泥地,水泥裂缝里甚至长出几株顽强的杂草。机场航站楼是一排低矮的、漆皮剥落的平房,看起来像大型仓库或车间。没有廊桥,没有现代化的指示牌,只有几个穿着随意制服的工作人员在慢吞吞地引导。
热。这是第一也是最深刻的感受。不是干燥的热,是湿漉漉、黏糊糊的热,像浸在温水里,连空气都仿佛有了重量,压迫着胸腔。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白花花一片,刺得人睁不开眼,水泥地反射着灼人的热浪。
噪音和杂乱随之而来。发动机的轰鸣、听不懂的当地语言、鸡鸣狗吠、孩子的哭喊……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充满了原始的活力,也透着无序。行李提取处……如果那能被称为“处”的话……一片混乱,人们挤在一起,徒手或用手推车从时停时动的传送带上扒拉自己的物品,很多包裹看起来一模一样,争抢和大声交涉时有发生。
应寒栀的行李箱幸运地出现了。她费力地把它拖出来,环顾四周。没有明显的出租车指示,只有一些破旧的面包车、皮卡和摩托车聚集在出口外,司机们用带着口音的英语招呼着:“Town?Bairiki?”目光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明显是外来者的年轻亚洲女性。
按照行前指示,她应该联系当地的一名华侨协会工作人员,这是目前组织唯一能安排的、在当地接应她的人。因为外交部驻圣克里斯临时办公室的一名工作人员此前因为种种原因,突然辞去职务和工作,这里的外交工作一度陷入停滞状态。
她尝试开机,手机信号栏微弱地跳动着一两格,网络标识时有时无。她深吸一口那灼热黏腻的空气,定了定神,拖着箱子走向一个看起来相对靠谱的、有遮阳棚的面包车司机,用英语询问是否知道华侨商会的位置。
司机是个皮肤黝黑、身形精瘦的中年男人,正懒洋洋地靠着车门,见到她走近,眼中闪过一丝好奇,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问:“Town?Bairiki?ese?”
“Yes,IogototheeseOverseaseseAssociationoffice.Doyouknowwhereitis?”应寒栀尽量清晰地重复,心中却有些打鼓,不确定这个地址是否准确,更不确定这位司机是否知晓。
司机皱着眉头,嘴里重复着“eseAssociation”,似乎在努力回忆,同时比划着:“Manyeseplace…whie?New?Old?”
正当应寒栀试图解释得更清楚,甚至考虑要不要直接拨打那个华侨协会工作人员可能已经联系不上的电话时,一个略显沙哑、带着明显疲惫感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用的是字正腔圆的中文:
“去华侨协会?跟我走吧。”
应寒栀猛地回头。只见一个穿着皱巴巴的浅灰色短袖衬衫、深色西裤,脚上是一双沾满灰尘的旧皮鞋的男人,正站在几步开外。他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憔悴,眼窝深陷,下巴上泛着青黑色的胡茬,头发也有些凌乱。但尽管一副风尘仆仆、疏于打理的模样,他身上仍残存着一种体制内人员特有的、略显刻板的气质,尤其是那双眼睛,虽然布满红血丝,此刻却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的目光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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