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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哥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沙哑:“说这些有什么用?推荐这事儿都定了。”
“发了也能反映问题啊。”倪静压低声音,“如果程序真有疑问,我们为什么不能向上反映?为了公平,也为了咱们中心的风气。”
李姐眼睛一亮:“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这时,倪静的手机亮了,是王姐的回复。她快速看完,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把手机屏幕转向张哥和李姐。
王姐的回信很谨慎,大意是:程序上的事情,她不清楚细节,不好评价。但如果确实对评议过程有原则性质疑,觉得影响了公平,按照组织原则,是可以向中心党支部,或者直接向部里干部司提交书面情况反映的。不过,她也提醒,要有确凿的依据,不能空口无凭。否则,和领导的关系,会闹得很僵,后续工作上怕是……不好干。
“看,王姐也说了,可以反映!”李姐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张哥掐灭烟头,盯着那条信息,沉默了好一会儿,有些犹豫:“咱们犯不着为这么点事得罪郁主任,他毕竟是部门准一把手,还这么年轻,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们反正也都报了名了,又不是最后定人选……”
李姐闻言,也稍微理性了些:“也是,他那样的领导,居心想整我们,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还是别把事情做太绝了。”
倪静沉思片刻,还是觉得这个推荐名额不能这么轻易地就便宜了应寒栀。
“你们不去,我去。”倪静平时看着好说话,但是真到了动到核心利益的时候,丝毫不含糊,“我不怕郁主任给我穿小鞋,他要真是那样的人,哼,我哪怕是这份工作不干了,也要往上面反映。”
黄佳的心跳快了起来,她知道,火苗已经点燃了。
几天后的中心例行周会,气氛似乎与往常无异。郁士文坐在长桌一端,听取各科室一周工作简报,偶尔提问或指示。应寒栀坐在靠后的角落,笔记本上记录着要点,眼皮莫名地跳。
会议临近尾声,郁士文合上自己的笔记本,准备做简短总结后宣布散会。
就在这时,倪静突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会议室里原本有些松懈的空气,骤然紧绷。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站起来的倪静,又迅速扫过坐在角落、不明所以的应寒栀,最后,聚焦在长桌尽头、神色未变的郁士文身上。
倪静的声音不大,却因为此刻的寂静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郁主任,抱
椿?日?
歉打断一下。关于转编考核推荐的事,我们几位聘用制同事心里还是有些疑问,想趁这个机会,请您再明确说明一下具体的推荐评议过程,也好确保这次推荐对所有聘用人员都是公平、公正的。”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若有若无地扫过应寒栀:“根据计划,每个部门有一个直接推荐名额,相当于保送进入选拔环节。这个推荐权掌握在部门领导手里,按理说,领导会综合考量各方面因素,选拔最优秀、最适合的人才。但是,我们有些同事觉得,这个推荐过程,是不是应该更透明一些?标准是不是应该更明确、更量化?比如工作年限、历年考核结果、重大任务参与度、群众评议等等,都应该有个公开的权重。否则,仅仅凭领导个人的印象和判断,难免……难免会让人觉得,这里面可能存在主观性,甚至……不公平。”
她的话音刚落,黄佳也紧跟着开口,语气比倪静更直接一些:“倪静说得对。郁主任,我们不是对您的判断有意见,但这个推荐关系到很多人的切身利益和未来发展。中心优秀的聘用制同事不止一位,大家都兢兢业业干了多年,有的甚至参与了多次重大领事保护行动的后勤保障,付出了很多。如果推荐标准不透明,过程不公开,很容易挫伤大家的工作积极性,甚至引发不必要的猜疑和内部矛盾,影响中心的团结和战斗力。”
“我作为有编制的新人,和这次考评没有什么利益冲突,但是我也想说句公道话。”黄佳说着,目光也瞟向了应寒栀,意有所指,“特别是,如果推荐了资历很浅、进来才几个月的新人,哪怕这个新人可能在某些个案中表现不错,但综合来看,是不是对更早进来、付出更多的老同事不太公平?大家嘴上不说,心里难免会有想法。我们希望,中心的任何决策,尤其是这种涉及人员核心利益的,都能经得起推敲,让大家心服口服。”
两人的发言,一唱一和,看似在讨论制度公平,实则剑指郁士文对应寒栀的推荐,质疑其公正性和合理性。虽然没有直接点名,但矛头所指,会议室里的人都心知肚明。
张哥和李姐低着头没表态,王姐坐在另一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帘低垂。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姚遥猛地转头看向应寒栀,又瞪向黄佳,周肇远扶了扶眼镜,不动声色地观察,他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只是比他预测得还要早。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但凡涉及晋升、分房、福利,都免不了一场腥风血雨,更别说这些聘用制难得一遇的转编机会,撕起来的时候比有编制的有过之而无不及,更粗暴更不体面。
细想想,也能理解,在任何一个阶段,能把一两个人先排除出去,最后的赢面都要大一些,毕竟,池子就这么大,最后的名额是数得过来的几个。
陆一鸣倚靠在座椅上,好整以暇地盯着倪静,他要看看,这帮平时不干事儿的人,准备怎么闹,更要看看,郁士文最终怎么处理。
应寒栀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射来的视线,好奇的、探究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像无数细密的针,扎在她的皮肤上。她挺直脊背,强迫自己看着前方的桌面,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郁士文停下了收拾文件的手。几秒钟的沉默,仿佛被拉得很长。
“你们提出的问题,很好。关心制度公平,关心同事发展,这本身是负责任的体现。”他先给予了肯定,这让倪静和黄佳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紧接着,郁士文话锋一转,“但是,你们混淆了几个概念。”
他的语气依旧平稳:“第一,关于推荐标准的透明和量化。定向培训转编计划,是部里顶层设计的人才培养和选拔机制。部里下发的通知和实施细则,明确规定了推荐的基本原则:德才兼备、突出实绩,注重潜力、择优推荐。这些原则,就是最高的标准。”
“具体到我们中心,如何落实这些原则?靠的就是在日常工作中观察、在急难险重任务中检验。工作年限、考核结果,这些是基础数据,很重要,但绝不是唯一标准,更不是僵化的教条。否则,我们选拔人才,和机械地按资排辈、论资排辈有什么区别?那还要我们这些部门负责人做什么?直接把数据库调出来,按年限和考核分数排序推荐就是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了几分:“领事保护工作,尤其是外勤一线,面对的是瞬息万变的海外局势、错综复杂的利益纠葛、甚至是生死攸关的紧急状况。我们需要的是关键时刻顶得上、扛得住、有办法、能成事的人。这种能力,这种素质,不是简单的工作年限能完全衡量的,也不是历年考核表上那些程式化的评语能充分体现的。”
“机会我在开会时都给过大家,也考虑到部分同志有家庭有孩子,所以在出外勤方面,我从不做强制要求,但是……我也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说过,出外勤的同志评优评先都会重点考虑。”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先是扫过站着的倪静,以及她暗示的“几位同事”,最后,极其短暂地,落在了角落里面无血色的应寒栀身上。那目光一触即收,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倪静的脸色开始有些发白,黄佳也抿紧了嘴唇。郁士文句句不提人名,但每句话都是向着应寒栀在讲话,因为目前来看,她唯一的短板正是工作年限,而郁士文恰恰在为她的这一条破格之处在背书。
同样,他也极为高明地反将了她们一军。
郁士文没有给她们插话的机会,继续往下说,语气加重:“推荐评议过程,完全合规。”
他的声音响起,比平时更低沉几分,却字字清晰,砸在安静的空气里:“具体的工作表现评估和业绩材料,在推荐表后附有详细说明,中心也有完整存档。”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压在倪静等人身上:“如果对评议结果持有正式异议,可以依照组织规定程序,向中心党支部,或者部里干部司提交书面材料,陈述理由和依据。对我个人有意见的,也欢迎一并向组织反映。”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倪静和黄佳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和钢笔。
“散会。”
两个字,干脆利落,终结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公开质疑。他没有给倪静任何继续争辩、渲染气氛的机会,直接用宣布会议结束的方式,表明了态度,也掐灭了现场冲突升级的可能。
他率先起身,步伐稳健地离开了会议室。
留下一室寂静,和神色各异的众人。
倪静站在那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郁士文的回应,再次将她挡在了程序和规定的铜墙铁壁之外,甚至最后那些话,更像是一记无声的敲打。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应寒栀几乎在郁士文说出“散会”的同时,就猛地低下头,快速收拾自己面前寥寥几页的笔记本和笔。她只想立刻离开这个地方,逃离那些粘腻的、令人难堪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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