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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卢梭喜欢蜷缩成一团睡觉,在明亮的光线里被不同颜色的花包围。这让他联想到母亲——母亲是一团五颜六色的花卉。
很美,尽管他算不上多喜欢花。和这些花相处了许多年后,他依旧在看到它们时感觉到一种平静的陌生。
出于某种他模模糊糊已经意识到的原因,他总是无法对这个世界产生名为亲近的感情。就像是他并非诞生在这个世界当中,只是这个美丽舞台下偶然路过的观众,触目所及的都是与自己无关的悲喜。
卢梭瞧着面前的花,闭上眼睛,然后睁开,又闭上,每次的目光都忍不住透露出好奇与警觉,和第一眼看到这个世界的孩子一样。
最后他不得不沮丧地承认了自己感情上的缺陷,转头看向伏尔泰,就像是一只被抛弃在世界边缘的湿漉漉的小动物。
伏尔泰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当时他正在看手表,但他还是注意到了卢梭的视线,所以他有些困惑地歪头:“怎么了?”
卢梭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眼睛——那对总是清澈而又透亮的眼睛看着伏尔泰,那么认真,那对玻璃眼珠中本来有些黯淡的色彩像是被太阳的光线冲淡了,再一次变得熠熠生辉。然后他笑起来,生动的情绪流淌在清透的眸子里。
“伏尔泰先生果然很特殊。”他说,语调是微微上扬的,活泼而稚气。
伏尔泰有些莫名其妙地“啊”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不过他想了想,觉得卢梭有这种想法倒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于是紧接着又淡定地点了点头。
“别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他说,接着便不再管这件事了。
卢梭于是不再说话,只是眼睛依旧明亮,背着手乖乖地跟在伏尔泰身后,继续打量着巴黎:像人类在注视着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机械造物,好奇而警觉,充满懵懂而不解的、孩子般的气息。
对于卢梭而言,世界是个难以信任的、陌生的、不确定的谜题,而他是个行走在充满谜团的荆棘沼泽里的旅人——他不属于这里,也不了解这里,注定没有办法与万物合一。
但在这片变化莫测的沼泽里,他同样拥有着确切无疑的东西。
伏尔泰。
弗朗索瓦-马利·阿鲁埃·伏尔泰。
为什么呢?卢梭偏过头,兴致勃勃地试图分析出这个答案。但他最擅长的理性的武器对这个问题保持了奇特的缄默,甚至让他变得更加糊涂了,于是他只好暂时放下,不再想这个问题。
也许不需要想那么多。
卢梭从喉咙里发出一个轻快的、嘟囔一般的音节。他不知道答案,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不会对伏尔泰的存在感到陌生或者紧张,反而总是能完完全全地沉浸在对方陪伴的时光里。
但这不妨碍他为此高兴起来。
他喜欢这样,他喜欢这种不需要无时无刻保持警惕,喜欢这种让自己远离不安感的亲密。这让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人类——真正的人类一样,有着一颗正在坚定跳动的、泵动血液的心。
在他们的不远处,吊机放下了装置,发出巨大的声响。
卢梭被这粗暴的响动吓了一跳,脸上的微笑消失了,立刻又变成了警惕的样子,圆溜溜的眼睛看向那个方向,带着怀疑和不解的审视。
发现人没跟上来的伏尔泰没好气地转过身,用力揉了下对方的脑袋,拉住手就往前走。
“别这么大惊小怪。”他说,完全没有注意到卢梭看上去就像是一只浑身的毛都因为惊吓而竖起来的猫,“走了。”
2
卢梭喜欢昏昏沉沉的睡眠,睡在光里,睡在火焰的跳动中。
在温暖里昏昏沉沉、半梦半醒,睁开眼睛时所看到的世界仿佛都变得温柔起来,颜色如黄油般化开,清晰的轮廓变为柔软的色块。就像是他可以轻而易举地走进去,把手伸入其中,和它们融为一体。
融为一体……一个悲伤而动人的诱惑。有时卢梭被这种幻觉所迷惑,于是便真的伸出了手,但他最后所触碰到的只有坚硬而冰冷的表面。他在残留梦境余韵的幻觉中抬起头,目光被一尊冰冷的女性雕像所捕捉。
刀锋一样冰冷而明亮的眼眸,雪花般的肌肤没有红晕,冰冷的线条模仿着一个生命饱满而轮廓优美的丰腴。在上面,卢梭的视线哀伤而像是早有预料般地上移——看到了属于他自己的脸,那张女性化的冷酷无情的面孔。
每当这时,卢梭就会醒来。他不得不从这场已经变成噩梦的幻觉里脱离,重新回到充满紧张和陌生气息的世界。
离开梦对他来说不难,这个世界上一切需要运用理性达成的事情都对他算不上困难。他在伏尔泰的身边瑟缩起来,让伏尔泰不得不睁开眼睛,把对方拉到自己的怀里。
卢梭在这个拥抱里安静下来,他在夜里眨动眼睛,心跳缓慢而剧烈。在无数个这样浮动着巴黎潮湿香气的夜晚,卢梭悄悄地想起鸽子,那温柔雪白的圣灵,有着与天使同样的温暖羽翼。
在更多的时候,卢梭觉得真实的鸽子比圣经里的圣灵更美,而伏尔泰就像是白鸽:满怀对世界的热爱和忠诚,在这个复杂的宇宙以令人惊羡的姿态滑翔——更重要的是,洁白美丽的羽毛下庇护着一个他。
卢梭专注地在夜色中凝视着,隐没了在舌头下面的一个词语,在一片安宁中重新入梦。在他重新睡着后,伏尔泰再次睁眼,若有所思地思考一会儿,把被子拉过去,给对方盖得更严实了一点。
伏尔泰永远都知道卢梭在干什么,也能感觉到他在什么时候需要自己——往往人们把这种感应称之为“爱”,但现实的古怪之处在于,伏尔泰虽然总能知道卢梭惴惴不安的时刻,但他从来都不在乎他因为什么不安。
这一点与“爱”相差甚远,让人不由自主地惊叹于人类能表现出的惊人复杂性。而关于这个谜题的解答,查理·孟德斯鸠曾向北原和枫给出了一个简单而一针见血的概括。
“因为卢梭在他眼里从来都不算是人类。”
他说。
不是人类,所以不需要在乎那种仿佛与生俱来的不安与忧伤。只要像是修复精密的机械手表一样,更换零件、打磨、涂油、上发条,于是一切又能重新运作起来,和原来一般无二。
孟德斯鸠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让-雅克·卢梭的场景。那时卢梭跟在伏尔泰的后面,以一种令人印象深刻的、不安而又新奇的眼神注视着周围所有的一切。
就像是一个步履蹒跚地跟在母亲身后,努力认识这个世界的孩童。
伏尔泰拉着卢梭的手,他这么介绍道:“这是让-雅克·卢梭,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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