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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的安稳日子过久了,林晚偶尔伸手抚摸着雇主家干净的桌沿,鼻尖萦绕着饭菜香气,思绪还是会不受控制地飘回多年前那个吵闹不休的农家小院,飘回那段被流言、纷争、纠结与一丝虚妄安全感裹挟的岁月。
那是她和李大夫刚办完离婚,净身出户回到娘家的日子。娘家是早年从四川搬过来的,在本地举目无亲,无宗族无依靠,在村里本就属于弱势人家。没了李大夫这层婆家关系,又顶着离婚女人的名声,家里更是处处受气。尤其是田地边界的事,李家本家的几个远房亲戚,见她家没男人撑腰,三番五次过来找事,硬说她家多种了地埂,言语刻薄,推推搡搡是常有的事。老两口年纪大了,嘴笨又胆小,每次都只能忍气吞声,背地里偷偷抹泪。林晚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可她一个刚离婚的女人,除了跟人争辩几句,也没有半点办法,只能憋着一股火,却无处泄。她常常在夜里攥着衣角呆,恨自己没本事,不能给父母撑起一片天,更恨这村里的人情冷暖,只认势力不认道理。
而这一切的失衡,都在高局天天上门之后,彻底被打破,也彻底引爆了家里的矛盾。
高局这人,在村里可不是普通混子。他当过飞机场的兵,人脉广,胆子大,回村之后当了治保主任,说白了就是保安队领头的,平日里在村里走动,不少人家都要给他几分面子,甚至有些人家为了求平安,还会主动给他塞点东西,明里暗里跟交保护费差不多。他往林晚家一站,矮是矮了点,可腰板挺直,小眼睛一瞪,说话带着一股横劲儿,那些之前欺负林家老两口的李家族人,立马就收敛了气焰,远远看见高局在林家院子里劈柴挑水,连靠近都不敢靠近,更别提上门找事占地了。
头一回看见李家那人灰溜溜走掉的时候,林晚正在厨房择菜,隔着窗户看得一清二楚。
那一刻,她心里猛地一松,像是压了许久的石头被人搬开了。
长这么大,从四川搬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北方农村,她们一家永远是低着头做人,遇事忍,被欺负让,从来没有过一次这样——有人站在自家院子里,替他们撑腰,让那些嚣张的人不敢造次。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滋味。
有委屈,有酸涩,更有一丝隐秘的、不敢对外人说的小窃喜。
就好像漂泊无依的浮萍,突然抓住了一根粗藤;好像一直被人踩在脚下,突然有人把她扶了起来。她甚至隐隐觉得,有这么个人在,家里终于有人长腰了,爸妈再也不用受气,自己在村里走路,也能挺直一点脊梁了。这种久违的底气,是她活了大半辈子都极少体会过的,哪怕这底气来自一个名声不佳的男人,也让她贪恋不已。
可这份窃喜,刚冒出头,就被嫂子的一场大闹,狠狠砸得粉碎。
那天高局干完活,照旧留在家里吃饭。桌上摆着稀饭咸菜,还有两个鸡蛋,是母亲特意煮给他补力气的。嫂子看在眼里,火气一下就窜了上来。等高局一走,碗筷刚放下,嫂子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摔,声音尖刻得刺耳:
“爹、娘,你们是不是老糊涂了?他天天来干活,天天来吃饭,干那点破活值几个钱?鸡蛋不要钱?粮食不要钱?他是来娶媳妇,还是来当祖宗供着?一分彩礼不提,一句准话没有,白吃白喝这么酒,真当咱家是慈善堂了?”
母亲坐在炕沿上叹气:“他不是帮咱家出气了吗?李家那些人再也不敢来闹了……”
“出气就可以白吃白喝?”嫂子嗓门更高,“那是他应该做的!他想娶晚儿,不就该表现?再说村里人谁不知道高局是什么货色?吃喝嫖赌,不务正业,跟这种人扯上关系,咱家以后还抬得起头吗?我看你们就是被人灌了迷魂汤!”
“你说话别那么难听!”哥哥忍不住护着家里。
“难听?事实就是如此!”嫂子叉着腰,“要么让他赶紧拿钱提亲,要么就别让他再踏进这个家门!不然我就回娘家,这日子我不过了!”
争吵声越来越大,嫂子越说越激动,话里话外连带着林晚一起数落,说她离婚回来就不消停,找这么个烂人连累全家,丢尽家里的脸面。
林晚本来就一肚子憋屈,一边是高局带来的那点可怜的安全感,一边是全村人的劝阻,心里本就拧成了一团乱麻。此刻听见嫂子句句带刺,把所有错都推到她身上,积压多日的火气瞬间冲上头顶。
“我连累家里?”林晚站起身,眼睛通红,“当初爸妈被李家欺负的时候,你在哪?家里受气的时候,你怎么不站出来说话?现在人家帮了咱家,你倒来说风凉话!”
“我风凉?他那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他安什么心不用你管!”
“我是这个家的嫂子,我就得管!”
两人越吵越凶,话赶话没了分寸,嫂子伸手就推了林晚一把,林晚也红了眼,反手就挡了回去。两个女人在屋里撕扯起来,你拉我拽,锅碗瓢盆被撞得叮当乱响。父母在中间拉都拉不开,急得直跺脚,哭声、劝架声、争吵声混在一起,整个院子都乱成了一锅粥。林晚一边拉扯,一边眼泪止不住地掉,她气嫂子的势利,更气自己的软弱,气到最后只剩下满心的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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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静闹得这么大,左邻右舍又都扒着墙头看,没过半天,整个村子都知道林家因为高局打了架,姑嫂反目,家里鸡飞狗跳。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已经没有退路了。
农村最看重脸面和闲话,如今沸沸扬扬,所有人都知道高局天天往林家跑,两人还因为这事打了架,若是不结婚,林晚的名声会彻底烂透,以后在村里再也没法做人,连父母都要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骑虎难下,说的就是她当时的处境。她站在院子里,听着旁人的议论,只觉得浑身冷,仿佛被架在火上烤,进退维谷。
一边是不得不结的婚,一边是心里没底的慌,林晚就在这种极端矛盾的心理里,越陷越深。
她不是不明白村里人说的都是实话。
有人偷偷拉着她劝:“晚儿,你可别犯傻,高局那人吹得天花乱坠,实际上啥正事不干。他在飞机场当过兵,认识几个人就觉得自己了不起,开了个养鱼池,养的鱼自己不舍得卖,全拿来送礼搭人情,撑门面。地也不好好种,整天琢磨歪门邪道,飞机场的飞机油他都敢偷偷往回弄,给摩托车、三轮车加油,还偷偷拿出去卖,听着挺社会,实际上根本没挣着几个钱,全是虚架子!”
还有人说:“他那人好喝两口,一喝多就吹牛,说自己认识这个领导、那个朋友,好像天底下没有他办不成的事。实际上兜里比脸还干净,就是个空架子。你跟他过日子,以后有你受的。”
这些话,林晚听进去了,也记在心里了。
可她一想到父母被人欺负时无助的样子,一想到高局站在院子里,那些人就不敢上门的场景,那点对靠山的渴望,就死死拽着她,让她舍不得放手。
她甚至自我安慰:
李大夫那样冷漠自私的人她都熬过了,高局再差,还能比李大夫更糟吗?
至少他能给家里撑腰,至少爸妈不用再受气,至少她不用再一个人扛着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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