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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攥着账本的指尖,已经在纸页上磨出了道浅印。米黄色的记账纸被她翻得毛,最后一笔“张姨拿浅咖l码羊绒衫一件,付现o元”的字迹旁,被指甲抠出了个小坑——这是她在金街地下熬的第三十七天,暖气管子“嗡”地响了声,把飘到李晚妈药盒上的心思拽了回来。
口袋里的诺基亚直板机沉得慌,早上李晚妈打来电话,声音裹着电流的杂音:“晚晚,降压药和治脑梗的药都快空了,你那边要是开支了,记得先给家里打过来。”她当时攥着手机蹲在通道角落,听着远处商户吆喝的声音,把“妈你别急”四个字重复了三遍,挂了电话才现,指缝里沾的羊绒絮都被捏成团。
“不好意思”这四个字,像块浸了水的棉花堵在嗓子眼。林晚对着进货单呆,周姐那句“我就信你,这摊子离了你不行”还在耳边绕——上周周姐拉着她去通道口吃烤冷面,加了双蛋还多放了肠,说“咱娘俩以后一起把生意做起来”;前阵子她搬货闪了腰,周姐还从包里摸出瓶红花油,说“别硬扛,疼了就歇会儿”。这些细碎的好,让她哪怕每天累得沾床就睡,哪怕看着隔壁摊位服务员领oo元工资时心里紧,都没好意思提“不干”两个字。
可李晚妈的病不等人。上个月的药钱还是张强垫的,他把三百块钱甩在出租屋桌上时,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你妈这病咋这么费钱?以后日子还过不过了?”林晚当时没敢接话,只把钱叠得整整齐齐塞进兜里,指尖烫得像要烧起来——她不想再看张强的脸色,更不想让李晚妈在电话里跟她算“一盒药能省着吃几天”。
“要不就说妈病加重了。”林晚对着暖气管子小声嘀咕,话刚出口又蔫了。她摸了摸帆布包里的旧笔记本,第一页记着周姐教她辨羊绒真假的诀窍,第二页是周姐写的进货渠道电话,这些字像小钩子,勾着她那点可怜的“情面”。万一她说了不干,周姐会不会觉得自己忘恩负义?会不会说“当初那么信你,你倒好,说走就走”?
正揪着账本边角呆,周姐拎着个塑料袋晃进摊位,透明袋里的烤肠浸出油印子,还冒着热气:“婉婉,刚卖了件长款水貂绒大衣,赚了小三百!晚上咱加个菜!”
林晚抬头,把攥了半天的话咽下去又吐出来,声音比通道里的风还轻:“周姐,今天刚好满一个月,你能把工资给我吗?我妈那边……药快没了,等着钱买呢。”
周姐往纸箱上坐的动作顿了顿,捏着烤肠的手往袋里缩了缩,脸上的笑淡了点:“今天啊?不巧了,早上刚给厂家打了货款,卖的钱刚好够补窟窿,要不你再等等?过个三四天,资金周转开了就给你。”
林晚的后槽牙突然紧,指节攥得白。她把账本往桌上一推,米黄色的纸页哗啦啦响,像在替她喊冤:“周姐,我这一个月天天七点半开门,晚上八点才收摊,记账、理货、搬货哪样没干?前天我冒雨去库房取货,回来鞋里全是水,你也没说啥;昨天你还买了个新皮包,说‘犒劳自己’,怎么到我这儿就资金周转不开了?”
她声音颤,却没敢低头——怕看见周姐的眼神,更怕自己那点“不好意思”又冒出来。“我没求你借我钱,我要的是我该得的一千二工资,我妈等着这钱救命呢!”
周姐的脸僵了僵,捏着烤肠的手指蜷了蜷,半晌才从斜挎包里摸出个牛皮纸信封,指尖在信封上蹭了蹭:“行吧,你数清楚,一千二,一分没少。”
林晚接过信封时,指尖都在抖。她没看周姐的脸色,没说“谢谢”,扯过自己的帆布包就往外走——摊位里的羊绒絮蹭在裤腿上,像层挥不去的灰,飘得她眼睛涩。
出了金街地下,冷风裹着冰碴子往领口钻,林晚才想起对门服装城三楼卖“哥弟”的小青。她裹紧围巾往三楼跑,推开“哥弟”店门时,风铃叮当作响,小青正蹲在地上理货,手里还拿着件黑色西装外套,看见她愣了愣:“你咋这时候来了?不上班了?”
林晚往店里的黑色大板椅上一瘫,椅背硌得她后腰疼,却觉得比金街地下的纸箱舒服百倍:“我不干了,刚把工资要出来。”她把李晚妈的病、周姐拖工资的事儿一股脑倒出来,末了揪着衣角小声说,“我本来想找个借口,就说我妈病得重,得回家照顾,以后咱俩……就打电话联系吧。”
话没说完,小青突然抬眼,眼神往林晚身后瞟了瞟,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融进店里的音乐里:“别说话了,周姐来了。”
林晚后背一僵,没回头。她太了解周姐的脚步声了,高跟鞋踩在瓷砖上“噔噔”响,带着股说不出的急劲儿。她攥着帆布包的带子猛地站起来,扯出个还算自然的笑,对着门口的方向扬声说:“周姐咋来了?我刚路过这儿,跟小青说两句话,现在得赶紧回去了,还有事呢!”
话音落时,她听见身后传来周姐的大嗓门:“婉婉?你咋在这儿?不是说回家给你妈买药吗?”林晚没敢搭话,脚步飞快地往店外走,直到拐进楼梯间,才敢大口喘气。
坐公交回出租屋的路上,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着“小青”两个字。林晚赶紧接起来,小青的声音带着点急促:“晚晚,你走了之后周姐就问我,说你是不是不想干了,想跳槽。我跟她说你是来借钱的,说你妈病得急,工资不够,想跟我凑凑药钱,她没怀疑。”
林晚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看着外面掠过的霓虹灯,突然笑了——牛皮纸信封在怀里揣得烫,一千二百块钱的褶皱硌着心口,像她这一个月里,唯一攥紧的、实实在在的东西。车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飘落在玻璃上,很快就化了,像她那些没说出口的“不好意思”,终于随着这通电话,散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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