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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把最后一件衬衫叠得方方正正,放进雇主家的收纳箱里,起身时后腰传来一阵酸意——怀老大时落下的毛病,一累就犯。她抬手揉着腰,看向孙姐,对方正弯腰擦茶几上的果渍,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她身上,把鬓角那几缕灰白头染成了浅金色。相处大半年,两人天天一起干活、唠家常,林晚听孙姐说过不少村里轶事、雇主家趣闻,却从没听过她提自己的日子,当下便顺口问了句:“孙姐,我跟你处这么久,净听你说别人的家常了,倒没听过你提家里的事,你是啥情况啊?”
孙姐手里的抹布顿了顿,指尖在茶几上蹭了蹭那圈淡褐色的果渍,像是在琢磨怎么开口。她直起身,拿起桌边那只印着“劳动模范”的搪瓷杯喝了一口——这杯子还是她年轻时在厂里得的奖,杯沿早磨出了毛边。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声音里带着点岁月沉淀的平和:“我啊,跟你一样,也是单身。”
“啊?”林晚着实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孙姐今年五十了,皮肤是常年干活晒出的健康蜜色,眉眼间虽有细纹,却透着股利落劲儿,说话办事干脆,一点不像独自过日子的人。“可我看你平时乐呵呵的,一点都不像……”她话说到一半又停住,怕戳到孙姐心事,手不自觉攥紧了衣角——她比孙姐小三岁,今年四十七,总觉得孙姐这样的人,日子该是顺顺当当的。
孙姐倒被她这小心翼翼的模样逗笑了,放下搪瓷杯,招手让林晚坐在沙边的矮凳上:“傻丫头,五十岁的人了,日子难不难,还能挂在脸上给人看?再说我这日子也不算难,就是一个人过惯了。其实我以前有过家,跟前夫是在纺织厂认识的,那会儿还是自由恋爱呢。”
林晚在她身边坐下,听得认真起来,连后腰的酸意都忘了。孙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搪瓷杯边缘,眼神飘向窗外那棵老槐树,像是落进了三十多年前的回忆里:“那时候我才十八,刚从老家出来,进厂子当挡车工。他比我大三岁,是机修车间的,长得是真好看——浓眉大眼,鼻梁挺挺的,个子一米八多,穿厂里的蓝色工装都比别人精神。我在家排行老二,上面有个姐姐,下面有个弟弟,爸妈疼弟弟多些,我刚进厂子时怯生生的,连机器按钮都不敢随便碰,是他总帮我。”
说到这儿,孙姐的声音软了些,嘴角的笑意也深了点,像是想起了当年的甜:“那时候车间机器老出毛病,我一慌就手忙脚乱,线轴掉在地上滚得到处都是,眼泪都快急出来了。每次都是他跑过来,手里攥着那把磨得亮的扳手,蹲在机器旁修,修的时候还不紧不慢教我:‘丫头,别慌,机器跟人一样,顺着它的劲儿来,它就不跟你较劲了。’有时候他值夜班,会从家里带他妈烙的葱花饼,用油纸包着偷偷塞给我,说我年纪小,总吃食堂的白菜豆腐没营养。那饼刚烙出来香得很,我躲在更衣室里吃,连渣都舍不得掉。”
厂里的日子单调又枯燥,每天听着机器轰隆隆的响,手上沾着洗不完的棉絮,可因为有了这个人,连空气都甜了点。孙姐说,那时候他俩都害羞,没敢明目张胆处对象,就趁午休的半个钟头,在厂子后面的杨树林里散步。春天杨絮飘满处,他会帮她拂掉头上的絮子;秋天叶子黄了,他就捡片完整的杨树叶,夹在她的工作手册里。有次厂里组织看露天电影,放《庐山恋》,他提前在供销社买了两块水果糖,攥在手里焐热了,等电影演到男女主角拉手,才悄悄塞到她手心。糖纸在黑暗里蹭过指尖,烫得她心都跳快了,连电影演啥都没看清,只记得那糖甜得齁嗓子。
“后来处了两年,双方家长都同意了,我们在厂子附近租了个小单间,简单办了两桌酒就算结婚了。”孙姐手指轻轻敲着搪瓷杯,声音里满是怀念,“那时候日子苦,单间就一张木板床、一个掉漆的衣柜,连电视都没有,可我觉得挺幸福的。他工资下来,一分不少都交给我,我舍不得花,攒着想买缝纫机,他就说‘你喜欢就买,钱不够我再加班’。后来儿子出生,他更勤快了,下班后还去外面帮人修自行车,回来总给我带根烤红薯,说‘你坐月子,得多吃热乎的’。”
林晚听得入了神,忍不住问:“那后来咋……”
孙姐的笑意淡了点,端起搪瓷杯喝了口凉茶水,口感涩涩的:“后来儿子上小学,厂子效益好了,他升了小组长,应酬也多了。一开始他还跟我说实话,跟谁吃饭、几点回,后来就变了——工资交得越来越少,总说‘厂里扣这扣那’,回来也越来越晚,身上还带着陌生的香水味。我一开始没敢多想,直到有次给他送忘在家里的文件,在厂门口看见他跟个女的走在一起,那女的手里拎的包,是他前几天说‘厂里的福利’那只。”
说到这儿,孙姐的声音顿了顿,指尖攥紧了,指节泛了白:“我眼里揉不得沙子,回家就跟他摊牌。他一开始还辩解,说那是同事、包是帮人带的,可我没信——跟他过了十几年,他说谎时眼神会飘,我太清楚了。我当天就提离婚,他不肯,说‘我错了,再给我次机会’,我爸妈也劝我‘为了孩子忍忍’,可我忍不了。日子过得没了信任,还不如一个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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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离婚不容易,孙姐跑了三趟民政局,他不肯签字,她就搬去姐姐家,连儿子都没让他见。后来他没办法松了口,签字那天,他红着眼眶问“真的不能再好好过了吗”,她只说“我不怪你,可我们回不去了”。
“离了之后,我带着儿子过,一开始挺难的——又要上班又要照顾孩子,有时候累得坐在灶台边直哭。”孙姐的声音轻了点,却没了委屈,“可慢慢也就过来了,儿子懂事,学习不用我操心,我在厂里干得也挺好,后来还评上了先进。”
林晚正想安慰两句,孙姐却突然笑了,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带着点无奈又坦然:“不过离了之后也没断干净。他后来跟那女的分了,从厂里辞了职,日子过得挺落魄。有时候来看看儿子,赶上他租的房子到期,就会跟我说‘能不能在你这儿住几天’。我没拒绝——毕竟他是儿子的爸爸,而且……”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点复杂,“五十岁的人了,哪还有那么多计较?他住这儿的时候,还会帮我修修水管、换换灯泡,跟以前一样,可我知道,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阳光慢慢移开,客厅里的暖意淡了点。孙姐把搪瓷杯放在茶几上,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不说这些了,活儿还没干完,雇主回来该着急了。”
林晚也跟着站起来,看着孙姐弯腰擦茶几的背影,突然觉得心里酸酸的——原来五十岁的日子里,也藏着这么多甜过又苦过的故事。就像孙姐手里的抹布,擦过脏污,也沾过当年的暖意,到最后都化成了岁月里的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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