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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牢最深处的囚室,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菌与绝望混合的腥气。
这里听不见人声,只有水珠沿着石壁滑落,滴答作响,像为亡魂计数的沙漏。
傅怀贞端坐于枯草之上。
七日绝食,已将他一身的儒雅风骨榨干,只剩下一副嶙峋的骨架,罩在脏污的囚服里。
他面前摆着一碗清水,一管被狱卒掰断的秃笔。
他每日只是蘸着清水,在斑驳的墙壁上一遍遍书写《正气歌》。
字迹随水汽蒸,仿佛从未存在,可那股不屈的意念,却在这一方寸之地固执地凝结成霜。
沉重的铁锁被开启,出刺耳的摩擦声。
惊蛰走了进来,狱卒在她身后悄无声息地合上门,将外界最后一点光亮也隔绝在外。
她没有点燃火把,黑暗反而让她觉得自在。
她没有看傅怀贞,也未理会那满墙无形的字,只将一张薄薄的纸片放在了那碗清水旁。
纸质粗糙,字迹稚嫩,正是孩童的笔触。
“蚕儿吐丝缚君子,君子血染明堂柱。这童谣,三日之内,传遍神都十六坊。是谁教的?”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锥,精准地刺向傅怀贞的耳膜。
傅怀贞枯槁的眼皮颤动了一下,旋即恢复死寂,闭目不答,仿佛入定。
惊蛰出一声极轻的冷笑,那笑声在空寂的囚室里回荡,带着一丝残忍的快意。
“你不用说——我已经抓到了教书的人。”
她的思绪回到两个时辰前。
城东陋巷,一家名为“启蒙”的私塾。
当她带人踹开门时,那个名叫柳元度的私塾先生正惊慌失措地将一叠纸稿塞进灶膛。
玄鹰卫动作更快,一盆冷水浇下,浓烟呛鼻。
惊蛰戴着薄皮手套,亲自从湿冷的灶灰中翻检。
大部分纸张已成焦炭,但她还是扒出半张未被完全烧毁的纸片。
上面用几十个孩子模仿出的同一种笔迹,歪歪扭扭地写着:“巳时雨,落金乌,白袍哭罢黑衣扶。”
那一瞬间,惊蛰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这不是什么预言,这是行动指令。
“巳”并非地支计时,而是“史”的谐音!
他们要让这段伪造的“历史”,在特定的时刻,由“白袍”的清流们用血“哭”出来,再由朝堂上那些虎视眈眈的“黑衣”文官集团顺势接管一切。
这不仅仅是栽赃,这是一场企图颠覆国本的舆论政变。
“搜!”她一声令下。
很快,有暗卫来报,后院的枯井之下,捞出了一只用蜡封口的陶罐。
罐子打开,里面没有金银,只有数百张写满了“忠谏诗”的纸。
每一张的格式、用词、甚至墨迹的浓淡都惊人地一致,显然是长期批量化教导、默写的结果。
他们不止在伪造死谏,更在用孩童纯白的内心,批量生产仇恨的种子。
思绪拉回天牢。
惊蛰看着傅怀贞那张自以为殉道者的脸,眼中没有半分怜悯。
“柳元度招了。他说这些童谣和诗文的范本,都出自静庐书院。”
听到“静庐书院”四字,傅怀贞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惊蛰捕捉到了这一丝变化,继续道:“我去了。书院已经人去楼空,你那些自诩风骨的学生,跑得比谁都快。”
她顿了顿,回忆起那间空旷的书房。
所有的书籍、文稿都被带走,唯有一个瘦弱的身影蜷缩在角落,是那个名叫砚冰的书童。
他抱着那只畸形扭曲的右手,眼中满是恐惧与茫然。
惊蛰本已转身,却见那少年突然用还能动的左手,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艰难地划出几个字:“他们逼我抄……每抄一百遍,就打一次手。”
她的脚步停住了。
她蹲下身,收敛起所有的杀气,声音是前所未有的轻柔:“你还记得哪些?”
少年嘴唇翕动,像是怕被谁听见,用气声颤抖着背出另一段他日夜抄写,早已刻入骨髓的童谣:“钟楼无钟声,舞者代鼓鸣。耳聋听真史,哑嘴唱太平。”
惊蛰的心脏猛地一缩。
钟楼无钟声,舞者代鼓鸣……那是阿漆!
那个被割去舌头,只能用血作画的宫廷画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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