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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新来的茶肆伙计,手脚笨拙得不像话。
他磨墨时,力道不均,墨锭在他手中出刺耳的刮擦声,溅起的墨点弄脏了他干净的袖口。
他的手,指节粗大,掌心有茧,更像常年握刀剑的手,而非侍弄文房四宝的手。
惊蛰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他听不见,便不会泄密。
他看得懂唇语,便能知晓一切。
在崔湜眼中,岑寂是完美的、单向的信息窃取工具。
可惜,崔湜不懂,最渴望听见声音的,恰恰是聋子。
对权力的渴望,在被剥夺了话语权的人心中,只会燃烧得更加猛烈。
当夜,惊蛰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
她只是让阿萤,将一盒她亲手调制的松烟墨,送到了岑寂的住处。
墨盒里附着一张字条,笔迹清隽:“书记郎久劳目力,此墨入水泛金星,可视字如昼。”
岑寂收到墨时,正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誊抄宫中杂记。
他打开墨盒,一股清冽的松香扑鼻而来。
他看到字条,瘦削的指尖在“目力”二字上轻轻抚过,随即,他将字条凑到灯火上,看着它化为一缕青烟。
他取了新墨,滴水研磨。
那墨汁果然不同凡响,在水中漾开时,竟有细碎如星辰的金粉浮动。
他凝视着那一小汪流转着光芒的墨池,心中却是一片雪亮。
鸾台司总执,那个以冷酷闻名的女人,送他这盒“可视字如昼”的墨,自然不是真的体恤他眼疲。
她是在告诉他:有人在黑暗中看着你,而我,也在看着那片黑暗。
岑寂面无表情地继续誊抄,直到他需要为明日朝会准备的驳诏副本,那是惊蛰亲笔所书的初稿。
他垂下眼,借着研墨的动作,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墨池水面。
水中倒映着窗格,而在窗格的暗角,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一闪而过。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握着墨锭的手却稳如磐石。
他开始誊抄那份驳诏。
当写到那句关键的“海亦能吞舟”时,他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惊蛰当时在文书房,对着他无声地“说”出这句话时,唇形开阔,带着一种吞噬一切的决绝。
可此刻,岑寂落笔写下的,却是“海能载舟,亦能覆舟”。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吞”是帝王的意志,是碾压,是不可抗拒的毁灭。
“覆”则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古训,是警告,是留有余地的博弈。
他不动声色地写完,将副本仔细收好。
他知道,窗外那双眼睛,已经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
果不其然,崔湜很快便中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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