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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良之微微摇头:“我没事……只盼望。”
他张了张唇,将剩下的话咽了下去。
赵显玉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那冰冷坚硬的角落,似乎又被注入了一丝暖流。
绝境之中,这份相濡以沫的温情,显得如此珍贵,也如此沉重。
它让她不敢倒下,不能失败。
然而,外面的世界,并不会因这方小院内的温情而有丝毫怜悯。
秦州的惨状,正随着瘟疫的肆虐,一日日滑向真正的人间地狱。
在徐家,欺家,她阿母的支持之下,郡守府在西城边缘设立了几处临时的病坊,试图将染疫者集中隔离诊治。
然而,这所谓的病坊,不过是征用了几处废弃的民宅和仓房,用简陋的木板草草隔开,地上铺着薄薄的,肮脏的草席。
缺医少药,管理混乱,这里与其说是救治之地,不如说是一座等死的囚笼。
赵显玉第一次深入西城病坊,是在徐家第一次大手笔捐赠银钱,换来一批紧缺药材和米粮之后。
她亲自押送部分物资前往,想查看实际发放情况。
还未走近,一股混杂着腐烂,排泄物,劣质草药和死亡本身的气息便扑面而来,浓烈到让她即便以厚布掩住口鼻,也忍不住阵阵作呕。
病坊内外,景象触目惊心。门口歪斜地躺着几个奄奄一息的人,无人看顾,苍蝇在他们溃烂流脓的伤口上嗡嗡盘旋。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蜷缩在墙角,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早已僵硬的,同样瘦小的黑狗,眼神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偶尔有穿着破旧罩衣,以布蒙面的人抬着用草席卷裹的尸体出来,步履蹒跚地走向远处日夜冒烟的火堆。
压抑的呻吟,剧烈的咳嗽,绝望的哭泣,神志不清的呓语……各种声音交织成一片绝望的背景音。
分发米粥的棚子前排着长长的,沉默的队伍,人人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当稀薄的,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米粥舀进破碗时,才会闪过一丝微弱的亮光。有人等不及排到,便虚弱地瘫倒在地,再也没能起来,很快被负责清理的人面无表情地拖走。
赵显玉站在一处相对干净的屋檐下,看着这一切,只觉得浑身冰凉,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颤巍巍地领了粥,却没有立刻喝,而是端到旁边一个草席上,那里躺着一个面色紫黑,出气多进气少的年轻女人。
老妇人用豁口的陶勺,一点点将粥水渡进儿子干裂的嘴唇,浑浊的眼泪一滴滴落在粥里,嘴里喃喃着:“儿啊,喝点,喝了就好了……喝了娘带你回家……”那年轻人毫无反应,粥水顺着嘴角流下。
赵显玉别开脸,胸口闷痛,几乎无法呼吸。她带来的那点药材和粮食,在这片巨大的
死亡海洋面前,不过是杯水车薪。
“世女,”陪同的郡守府一个小吏低声道,语气满是无奈与恐惧,“每日都是如此……死的人越来越多,药材根本不够,大夫也倒下了两个……再这样下去,恐怕……”
赵显玉握紧了拳,指甲再次掐进肉里,疼痛让她保持着一丝清醒。“沈郎君那边怎么说?”
“听说……听说有点效用,但药材难得,也治不了这么多人。”小吏嗫嚅道。
正说着,旁边一阵骚动。一个原本在帮忙抬尸体的青年突然扔下担架,扑到一具刚被抬出的尸体旁,嚎啕大哭:“阿爹!阿爹你醒醒!你说过要等我娶夫郎的!”她哭得撕心裂肺,不顾旁人劝阻,拼命摇晃着那具早已僵硬的躯体。
周围的人群默默地看着,眼神里是同样的麻木和兔死狐悲的凄凉。
赵显玉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
她不能倒下,不能露出丝毫软弱。她走到那痛哭的青年身边,示意旁人拉开他,然后蹲下身,用尽量平稳的声音对那青年,也是对周围所有看着的人说:“哭无济于事。想让你爹走得安心,想让自己活下去,就站起来,帮忙去烧水,去清扫,去照顾还能救的人,官府正在想办法,药材会有的,粮食也会有的,但我们需要人手,需要每一个还想活的人,一起挣出一条生路!”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开。
人群中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那青年抬起泪痕斑驳的脸,茫然地看着她,又看了看地上父亲的尸体,眼中死灰般的绝望里,似乎迸出了一点微弱的光芒。
她抹了把脸,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哑声道:“……我,我能做什么?”
“去那边,帮着分发粥水,维持秩序。”赵显玉指了指施粥棚。
青年愣了愣,用力点头,蹒跚着朝那边走去。
陆陆续续,又有几个原本麻木呆立的人,默默地走向不同的地方,开始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虽然杯水车薪,但死寂的绝望中,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生的气息在流动。
就在这时,赵显玉看到了欺容。
他正从一个低矮的窝棚里钻出来,身上那件原本质地精良的锦袍已换成灰色的粗布,袖口被胡乱挽起,脸上蒙着布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总是盛着骄纵或灵动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却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他手里端着一个破旧的木盆,里面是浑浊的药渣和污水。他小心地避开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人,走到远处指定的倾倒处,将污水倒掉,然后又从一个大木桶里舀了清水,仔细地冲洗木盆。
似乎是感应到目光,欺容抬起头,看到了屋檐下的赵显玉。
他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隔着嘈杂混乱的人群,他大声道:“显玉阿姐!”
他的笑容依旧,赵显玉却心中一颤。
她从未想过,那个会因为衣裳沾了灰尘而发脾气,会因为饭菜不合口味而摔筷子的娇纵少年,会出现在这样的地方,做着这样的事情。
她没有走过去,也对他扬起一个笑,然后转身,继续查看其他情况。
后来,她从病人,大夫,仆从那里陆陆续续听说,欺容起初怕得厉害,看到溃烂的伤口会跑到一边吐得昏天暗地,听到病人的惨叫会吓得脸色发白。
但他每次都强迫自己回来,大夫教他辨认草药,他就拼命记;教他清洗伤口,更换绷带,他就忍着恶心和恐惧,一遍遍练习,直到动作从颤抖变得稳定。
他甚至学会了用笨拙的手法,给疼痛难忍的病人按揉穴位,虽然没什么大用,却能让对方得到些许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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