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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二娘见这二人虽穿着朴素,但通身气度不凡,且那男子方才一出手就制住了罗四郎,她定定心神道:
“确是如此。我们本是东垣县大鸣村人,家中有几亩薄田,日子本也过得去。可谁知今年秋收刚开始,县里便下了告示,说今年除了加税,还要加口赋。”
“原本每家成丁一百二十钱便可,今年却是十岁以上便算一丁,男丁要二百钱,女丁要一百八十钱。环儿今年恰好十岁,这一下要多交这么些钱,家里实在是拿不出。家姑本就看不惯我只生了环儿一个丫头,借机要将环儿卖给县里大户做丫鬟,我不肯,家翁便将我母女二人皆赶了出来……”
说着说着,田二娘痛苦的闭上眼,一行清泪从她眼角流出来。环儿倒是忍着未落泪,只红着眼圈抱紧自己的母亲。
“你们被赶出来,你夫婿便不曾阻拦吗?”陆璆听完十分愤慨。
“我夫家姓葛,环儿的阿父有兄弟三人,他排行老三,本就不大受重视,我身子骨又不好,一年四季断不了药,家里的钱不知道填进去多少……可孝郎从未嫌弃过我,我们夫妻感情甚好,为了给我和环儿挣个前路,她阿父前些年去当了戍卒,然后……便再也没回来……”
一说戍卒,聂陆二人都明白过来。按旧制,成男每年需在边郡服役三天,以作更卒。本朝创立时沿用旧制,然而随着疆域扩大,许多人为了服三天兵役,需花费好几个月往返边郡。
平民若服役便无法耕种,富家子弟更不愿浪费时间做这等事,于是上头便允许他们以钱代役,一日百钱,从而诞生了专门替人代役的群体,统称为戍卒。
在边郡服役甚是辛苦,平日训练辛苦不说,遇到战事常常被派去打头阵,因此戍卒多是家中十分艰难之人。田二娘母女二人的命实在是苦,聂从犀沉默片刻问道:“二娘可知为何忽然要加口赋?”
“似乎是说今年冬日要大祭,大王要修宗庙之类的,我们也不懂,只知道县里来了兵吏,挨家挨户的收钱。”
“你家夫君既已阵亡,该免你母女二人的口赋才是,何必要赶你们出门?”陆璆沉声问。
“没有阵亡,没有人来报阵亡,”田二娘目光有些迷离,“从前孝郎每三月便会来一封信,顺便附上他当戍卒所得银钱。可从去年二月起却忽然再也没有来过信,我去乡里问过里正,没有阵亡的军报,我不知到底是怎么了,一个大活人,怎就忽然没消息了。”田二娘说到伤心处,不禁泪如雨下。
“孝郎以前当戍卒的银钱全被家翁收着,以求他们照顾我母女二人,便是今年加口赋,也该够的。可家翁却说我吃药将钱全花光了,拿不出余钱……”
“罢了,如今我们母女二人既被赶了出来,我便干脆带着环儿去寻三郎,活要见人,死我也要为他收尸。”田二娘目光逐渐坚定,“我这几日身体实在不适,没法做短工,全靠环儿找些野菜野果,可她一个小娃,不比别人家人多手快,还要照顾我……实在多谢女郎与郎君!”
没有阵亡军报却失了踪迹,要么便是这葛孝已亡,有人瞒下他的死讯以吃空饷。要么便是这葛孝负心薄幸、抛妻弃子。
既然田二娘说他们夫妻感情甚好,陆璆觉得多半是前者。他又问:“其他人也是因这个原因才离乡的?”
“几乎都是这个缘由。有些人家不堪重负便卖了田地,想去别的县寻生路。他们是往房山去的,同我们方向差不多。那罗四郎虽有些浑,可只要找到的野菜野果先送他一些,我们便能跟着他家一同上路,结伴而行总归安全。我们都是没什么见识的乡下人,还请女郎和郎君高抬贵手。”
没想到话说到最后,田二娘居然还替那青衣汉子说话,聂从犀和陆璆有些无奈的对视一眼,只能道一句无妨。聂从犀见葛环儿乖巧,又悄悄给她塞了几个干饼,这才同陆璆一起继续赶路。
“你把干饼给她们母女,就不怕那罗四郎抢了去?”陆璆一边赶牛车一边十分不满道。
聂从犀叹了一口气:“不过是几块干饼。”
陆璆不大能理解聂从犀为何如此,方才她如此硬气的不让罗四郎喝粥,他还觉得小翁主跟自己是一个脾性,十分欣赏。可现在这和直接把饼送给罗四郎有什么区别?
一般来说,聂从犀是不理会陆璆的小情绪的,可今日他替自己出头在先,帮自己制住罗四郎在后,又在溪边好言相劝,聂从犀觉得应当对他态度好一些,于是耐心道:
“按照田二娘所说,环儿每日寻不到多少吃食,能给罗四郎送去的顶多也就一两个野果,可罗四郎还是带着他们母女一同上路,可见此人虽自私,但并不是绝恶之人。”
“但他种种行径又表明他不是个善茬,方才我们跟田二娘说了好一会话,谁能保证我们走之后罗四郎不会将对我们的火气撒在手无缚鸡之力的田二娘母女身上呢?若他有火,田二娘将干饼交出去,也能稍微少受些罪。若他没有这么坏,那田二娘将干饼分给他,还能再跟他们走一段路,也算是我们再帮她一把了。”
“看不出来,你想得挺远啊。”
“比不上王郎君武功盖世,我只能多动些心思。”这就话倒是很好的恭维了陆璆,于是他不再纠结干饼的事,而是将自己对葛孝的推断说了出来,并且问:“你觉得那葛孝还活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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