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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大群医生重新出现在走廊那头,主任的气势实在令人难以忽视。
别的都不谈,主任的白大褂最干净整洁,左边领口绣着一个红十字,每一粒扣子都扣得严谨,左侧口袋别着三支笔,一支聚光小手电,一个叩诊锤。
霍乐游快步走上去,想来一个简短的自我介绍:“您好……”
却被径直打断:“等会儿,我现在没空!”
余主任甚至没给他一个正眼,她身后的人也没人敢理睬他,个个低着脑袋钻进了办公室。
无数药代都经历过这样的尴尬场景,可对霍乐游来说,这是头一次,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连带表情都出现了一种奇异的凝滞,他的脸颊开始发红发烫。
这里没有人认识他,更不会因为他霍乐游的名字对他客气。
整个过程不过五六秒,五六秒后,霍乐游已经看向他处,研究墙壁的纹路。
多大点事,霍乐游故作轻松地想,他一个大男人,怎么会连这点压力都接受不了。
他又在外面等了一个多小时,余主任没出来,岑任真也没回他消息。
他站在那儿,像一尊被时间遗忘的雕塑,只有喉结每过三十七秒不明显地滑动一次,吞咽下所有没有发出的情绪。
霍公子像被困在琥珀里的昆虫,动弹不得。所有汹涌的焦虑、猜测、失望,都被锁在一副平静的躯壳之下,正一寸一寸地,从内部啃食着他。
他松了松手表腕带,太紧了,紧得让他几乎能听见血液流过自己手腕的声音。
直到新的脚步声响起:“你是岑老师的对象?”
霍乐游立刻就睁大了眼睛,他转头一看,是怀嘉言,绿色洗手衣外面套了件白大褂,胸牌上面写着:神经外科住院医师。
他刚从手术台下来,白大褂的袖子被卷至手肘以上,手腕上什么饰品也没有,只有一道浅浅的、长时间被医用橡胶手套边缘勒出的红痕,像一枚朴素的、无法褪色的印章。
“等一下哈。”怀嘉言匆匆忙忙地说:“我先去看个会诊。”为了家人,他已准备辞职,放弃这份寒窗苦读数十年得之不易的三甲医院工作,但是流程没走完之前,他不能离岗。
怀嘉言再出来的时候,是和余主任一起出来的,刚才严厉的女主任笑得和善可亲:“谢谢你啊,怀老师,还好你帮忙……”
“余老师客气了。”怀嘉言一面回着余主任,一面和霍乐游眼神示意。
余主任注意到他们的互动,笑得让人如沐春风,“怀老师,你们认识?”
怀嘉言说:“他是脑研究所岑任真岑老师的丈夫。”
“啊。”余主任坐到这个位置上,一下子就想通了所有的联系,岑任真是最近神经科学领域炙手可热的人物,她是从国外回来的,虽说她在国外的老师也是神经科学的顶尖教授,但是天高皇帝远,国外的老师管不到国内……岑任真能发展成今天的势头,听说和她的结婚对象有关。
“刚才有个情况特别重的病人。”余主任稍作解释,“我们进去聊吧。”
霍乐游今天的随访从这变得异常顺利,除了刚开始漫长的等待。
但是他并不开心。
站在医院门口,他完全失去了来时的不屈斗志,他指尖习惯性地抚过手腕那枚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泛着幽蓝光泽的腕表。那是伯爵非凡珍品系列的一枚男式腕表,整块表以铂金和钛金属打造,镶嵌着阶梯形切割蓝宝石,轻得仿若不存在——这是伯爵家引以为傲的工艺。
几乎抵得上一个三甲医院普通医生5年的工资。
他出身优渥,向来自矜,可是今天才察觉:
原来真正的自卑,并非源于拥有得不够多,而是当你站在命运的天平上,发现自己所有的砝码加起来,在自己渴望的那个人那里,或许不值一提。
霍公子第一次感到自己轻如尘埃,无处着落。
微信弹出新消息:【今天没空,改天吧。】
霍乐游发了一个乖巧的表情包,心里却是被狠狠撕扯的痛苦。
*
“霍少,稀客啊,好久不来了,今天要喝点什么?”
黄铜灯槽里淌出蜂蜜色的光,深色橡木桌面上浮着一层柔润的光晕,墙壁内嵌的灯带则如呼吸般明灭,勾勒出空间的骨骼。低音萨克斯像夜色一样铺满角落。冰块撞击摇壶的“叮当”声清脆而节制,远处偶尔传来压低的笑语,旋即被空间温柔地吸收、化开。
这是一家私人酒吧,盛萧是这家酒吧的老板,和霍乐游一样,都是圈子里的富二代,甚至来头比霍乐游还大一些。他爸和他妈,萧、盛两家属于顶级豪门联姻,不过很早就各玩各的了,这几年他爸还在致力于给他制造源源不断的私生子弟弟。
盛萧出生在这样复杂的背景下,自然是个人精,见霍乐游不答话,朝旁边的调酒师说:“给我们霍公子来一份最烈的酒。”
霍乐游也没另开包厢,就坐在吧台,喝了一杯又一杯,盛萧觉得有意思,“霍少,你这是为情买醉?”
盛萧是圈子里为数不多知道霍乐游喜欢岑任真的人,倒不是霍乐游主动说的,是盛萧这个人精趁他喝醉了套出来的话。
霍乐游酒量惊人,盛萧那次为把他灌醉,直接喝进了医院,从此也不敢再和他一起喝酒了。
那会儿岑任真还在国外,后来岑任真回国了,霍乐游就再没来过。
刚开始盛萧还在看戏,后半场开始叹气:“霍乐游,你这个条件,何苦……”他没尝过爱情的苦,也不相信什么狗屁爱情,他很难理解。
“要我说,岑任真也不是什么绝世美人……”盛萧话还没说完,就被喝红了眼的霍乐游狠狠盯住。
“好好好,我不说。”
霍乐游喝的酒比上次还多,盛萧也害怕起来,要是霍乐游喝死在这里,盛萧亲妈都不一定能保得住他。
盛萧赶紧拿起他手中的酒杯开始赶客:“我打电话给你老婆了。”
“不行!”霍乐游尚有神智,摁住他拿手机的手:“不能,她不知道我喝酒……”
哦,懂了,原来是纯情小白花人设。
盛萧说:“行行行,都是我逼你喝的,你老婆来了,我就这么和她说,行不?你跟她回去,趁这个机会好好发展感情,ok?”
霍乐游慢慢松开了手,任由盛萧拿走了自己的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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