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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正,第一朵硕大的金红色烟花在城楼顶空轰然炸裂,碎金般的光雨倾泻而下,将城墙垛口映得忽明忽暗。
长街上人潮涌动,孩子们提着各色小灯笼,像一群光的流萤,在街巷里追逐嬉笑,清脆的笑闹声刺破寒夜。去年那场惨烈攻城战留下的焦痕与血污,早已被这汹涌的人间烟火气气,温柔抚平了。
阿朔兴奋地骑在顾长庚肩头,小手挥舞着新得的威风小马灯,想去够行人手中更高的灯笼穗子,银铃般的笑声洒了一路。
昭昭安静地趴在母亲怀里,小脸紧紧贴着陆白榆的颈窝,乌溜溜的大眼睛映着满城流光溢彩,手里紧紧攥着那盏雪白的兔子灯柄,困得小脑袋一点一点,像只啄米的小鸡,眼皮直打架,却硬是舍不得闭上。
一家人走在人流中,不时有认出他们的百姓停下脚步,恭敬地朝他们拱手行礼,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
城楼下,不知哪个顽童起的头,一群孩子拍着手,用嘹亮的凉州土调唱起了古老的童谣,那调子带着塞外的风沙气,质朴又欢快,乘着夜风送出老远。
“正月十五雪打灯,照得粮仓满登登;娃娃提灯满街跑,来年收成节节高”
沿街的百姓也跟着轻轻和着,歌声混着笑声,在凉州城的夜空里回荡。
顾长庚与陆白榆并肩立在城楼高处,脚下是流淌的星河灯海。
头顶,烟花仍在一朵接一朵地盛放,金红、银白、翠绿的光屑簌簌落下,温柔地缀在他们的肩头鬓角,像撒了一把星星。
“去年此时,你我还在岭南,前途未卜。”顾长庚低沉的声音融在喧闹的背景里,感慨万千,“谁曾想到,今年凉州已经归心。”
陆白榆的手悄然滑入他掌心,十指紧紧交缠。
她侧过脸,眸子里映着璀璨的烟花,也映着他英气逼人的轮廓,“那夫君再使把劲儿。明年元宵,咱们带上昭昭和阿朔,去上京城看鳌山灯会,可好?”
他望着她眼底跳动的灯火,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个吻,轻声应道:“好。”
。
李观澜带着太学生下乡丈量的第三天,永昌乡的牛举人便纠集了邻近几个乡的乡绅,把清丈队堵在了田埂上。
锄头、扁担、柴刀,黑压压一片,少说百来号人,把整条田埂堵得水泄不通,只留下清丈队帐前丈许见方的空地。
牛举人站在最前头,身后跟着五六个穿长衫、面色不善的乡绅。
他没立刻作,踱到临时支起的帐前,目光在案上摊开的地契和田亩册上扫了个来回,脸上挂着一层似笑非笑的神情。
“李副提调是吧?”牛举人拱了拱手,声调拖得老长,客气里透着疏离,“听说诸位在丈地?辛苦辛苦。不过嘛,这永昌乡的地,祖祖辈辈传下来,地契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实在不敢劳动诸位京里来的大人费心。”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低了些,像在商量一件不足挂齿的小事,“你看,天寒地冻的,你们大老远跑来也不容易。这样,今儿个先回城歇着,改日我在城里‘醉仙楼’摆一桌,给诸位接风洗尘。地的事,咱们慢慢再谈,如何?”话里话外,是打,也是施舍。
李观澜连眼皮都没抬,手里还捏着炭笔,在田亩册上勾完最后一笔,声音八风不动,
“牛举人,你的地契上写的是三百亩。我的人,实测四百八十亩。多出来的一百八十亩隐田,地契上一个字都没有。请你配合清丈,登记造册。”
牛举人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他把核桃往掌心狠狠一攥,咔哒一声轻响,回头朝身后那群乡绅摊了摊手,动作里满是“我好话说尽,人家不识抬举”的委屈。
再转回头时,语气已强硬了几分,“李提调,我敬你是侯爷派来的人,才跟你好好商量。可你要这么较真,那我倒要问一句,你是几品官?手里可有吏部的朱批委任状?”
他下巴微抬,带着举人老爷特有的倨傲,“你连个正经官职都没有,凭什么丈我祖上传下来的地?凉州,是有王法、有规矩的地方!不是谁带几个兵,就能随便翻别人家田契的!”
他又往前逼了半步,距离近得几乎能闻到对方身上的墨味和土腥气混合的气息,声音不高,却恰好让周围竖着耳朵的人都听得真切,
“凉州城被困那二十天,我们这些乡绅,是捐了粮、出了饷的。如今刚太平几天?你们就急吼吼来翻旧账、丈祖地?这不是寒了大家伙儿的心吗!这事儿,就算侯爷和夫人知道了,也未必会由着你们这么胡来!”
身后的人群立刻炸开了锅:
“牛兄说得在理!”
“你们这不是清丈,是抄家!”
“我们为侯爷夫人出过力,不能这么欺负人!”
牛举人抬手虚按,压下身后的喧哗,转回头,那点假笑又挂回脸上,眼神却更冷了,
“李副提调,我看你也是读书人,咱们读书人不为难读书人。你回去,跟侯爷和夫人禀报一声,就说永昌乡的地,地契齐全,没什么好丈的。这样,大家都方便,你省事,我省心,是不是?”
说完,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李观澜,等着他点头。
李观澜垂眼看了看两人之间那点几乎消失的距离,再抬眼时,目光依旧平静无波,“牛举人,地契与实测不符,必须清丈。这是侯爷的令。你是举人功名,该知道什么叫‘令行禁止’。”
牛举人脸上最后那点客气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片铁青。他盯着李观澜,腮帮子绷紧,片刻后猛地转身,朝身后那黑压压的人群一挥手。
“那就是没得谈了!”他退后几步,站到家丁们拱卫的中心,声音陡然拔高,“你们要丈地?行,拿侯爷的钧旨手令来。拿不出手令,就给我滚出永昌乡!”
李观澜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唇角,“若我不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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