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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陆白榆的眉头,却一点点皱了起来。
那些脚夫,走路腰杆笔直脚步轻快,半点没有常年扛重物的佝偻蹒跚;那些船工,站在晃荡的船舷上纹丝不动,手里没有缆绳船桨,眼神却齐刷刷盯着官道方向;茶棚里的人,脊背挺直,没有半分市井闲散之态。
没有讨价还价的嘈杂,没有追跑打闹的孩童,没有搬货卸货的吆喝,一切都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座精心搭好的戏台。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陆白榆当即勒住马缰,手腕微抬,身后十六骑瞬间噤声,齐齐勒马戒备,悄无声息地没入道旁枯树林的阴影里。
就在这时,道旁密匝匝的枯杨林间,一道灰布身影如惊鸿乍现。
来人策马狂奔至近前,滚鞍落马,动作干净利落。一身布衣掩去了往日的锐气,正是周凛。
他满面风尘,眼窝深陷,血丝密布,显是连日奔波未曾合眼。
顾不得行礼,他疾步来到陆白榆马侧,气息未匀,便迫不及待地禀报,
“夫人,前路不通!徐州四门、漕帮所有码头,连同周遭三条主官道,皆已布下天罗地网。属下昨夜冒死潜入码头,竟撞见了旧日的锦衣卫同僚。”
“锦衣卫?”陆白榆端坐马上,沉默片刻。目光穿透枯枝,远处那片暗藏刀锋的码头。半晌,才玩味地勾了勾唇角,
“周大人,依你看,是咱们时运不济?还是新帝早就摸清了我们的行程,在此请君入瓮,就等咱们自投罗网?”
“夫人,绝非时运不济。”周凛沉吟片刻,摇头道,
“属下抵达徐州前,漕运码头盘查还只是寻常官兵例行公事。可就在这几日,骤然变了样。通往凉州的大小官道全封了,暗桩哨卡添了不下三倍,专拣寅时末夜色最浓,人最困乏时换防。”
他停顿了一瞬,下颌线绷得更紧,“属下翻遍了徐州城的客栈、会馆和码头货栈,除了咱们,并无第二股异常的外来势力。他们不查行商走贩,不搜探亲车马,独独盯着吃水深的大船和载重货的骡队,这分明是冲着咱们来的!”
陆白榆翻身下马,拔开水囊塞子灌了一口。冰冷的清水滑入喉间,激得她思绪愈清明。
“这次的事,”她目光如刀,直直看向周凛,“除了你,还有谁知晓底细?”
周凛面不改色,眼神毫无闪避,斩钉截铁道:“属下以项上人头作保,绝非手下兄弟泄密!此等机密,唯属下一人知晓全貌,兄弟们只当是寻常差事。”
陆白榆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神色却如覆寒霜,一分分冷了下来。
若非时运不济,也不是周凛手下出了纰漏,那这天罗地网,就是冲着凉州来的!
可知晓这批粮草确切路线与时辰的,不过寥寥数人。
李遇白守着江南的盐引生意三年,步步谨慎,滴水不漏。何况他与新帝有杀父之仇,就算要反水,也绝无可能投向龙椅上那位。
漕帮虽是初次合作,但接头人只管银货两讫,压根不知运的是何物,更遑论来源去向。
凉州这边,知情者唯有她、顾长庚、周凛三人。
就连厉铮,也只知是在徐州接粮,却不知船走哪条水道,在哪处靠岸。
一个个名字在脑中闪过,又被她逐一否决。
排除所有不可能,剩下的那个答案,纵使再荒诞,也只能是真相。
她的目光下意识投向北方,仿佛穿透重重山峦,直抵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城。深宫之内,住着一位能窥探天机的陆贵妃。
陆白榆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如冬夜刀刃凝霜,转瞬即逝。
“主子若是存疑,属下即刻再查”周凛见她神色晦暗不明,沉声道。
“不必。”陆白榆抬手打断他,目光沉静如水,“我若疑你为人手段,又怎会将身家性命托付于你?”
她话音一顿,抬眸扫过四周。
周凛神色一凛,心领神会,抬手打了个利落的手势。周遭亲兵如鬼魅般无声散入枯杨林深处,只余风过林梢的呜咽。
待四下再无旁人,陆白榆才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周大人,可还记得陆锦鸾?”
周凛先是一愣,随后像想到什么一般,神色骤变,“主子是说陆贵妃的预知梦?”
“除了她,谁能未卜先知,布下这天罗地网?”陆白榆缓缓颔,“不过她的梦,怕也是雾里看花。码头的伪装仍在,锦衣卫还在死等,足见她只知粮入徐州,却不知何时、何路、何处交割。”
“即便他们不知具体时间路线,此刻徐州府已是天罗地网。”周凛脸色难看至极,沉声道,
“属下有二策:其一,即刻飞鸽传书李遇白,令粮船掉头返江南,避过风头再图后计。其二,弃船走陆路,绕道沂蒙山,从青州边境迂回凉州,虽慢月余,胜在稳妥。”
“不,按原计划走。”陆白榆眯眼望向苍穹,细碎阳光在她睫上跳跃,唇角却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改道?新帝爪牙遍布州府,耳目难防。陌生路径仓促难行,反不如选定之路熟稔。再则,时间紧迫,绕道耽搁太久,凉州等不起。”她字字铿锵,不容置疑。
周凛还想再劝,可对上她那双笃定的眼睛,到嘴的话又强行咽了回去。
他深知这位主子的心性,她决定的事,纵使侯爷也无法轻易改变。
“运粮船,何时抵达徐州?”陆白榆的声音已恢复一贯的冷冽。
“李遇白飞鸽已至,明日卯时三刻,准时靠岸。”周凛立刻应道,“彼时天色将明未明,人困马乏,盘查易有疏漏,且码头人潮初涌,最利船只混入。”
三日后,徐州漕运码头。
天边刚泛起一丝蟹壳青,水汽混着河泥的腥气弥漫在码头上空,码头上已是灯火通明,人头攒动。
一个扮作苦力的锦衣卫小校连滚带爬冲到领头百户面前,气息粗重,难掩狂喜,“头儿,来了五艘大船,吃水线都快压到船舷了,定是重货。指不定就是咱们苦等的鱼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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