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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书省众人大都不言语,朝堂争斗中,兵部一向置身事外,叶怀重视钱粮事,与户部关系还算紧密。其余各部静观其变,都以刑部尚书为先。
刑部尚书兼任门下侍中,平时就不声不响的,是最沉得住气的一个。他是叶怀的老上司,此时望着叶怀,在别人再三期盼的眼神中,仍然保持沉默。
朝臣这边争论声不断,宗亲那边却安静地可怕,几个人面面相觑,都有些大难临头之感。
景宁看着默不作声的宗亲,又看向禁军后的郑太妃与郑观容,她忽然意识到,这是个绝好的机会。
大宗正一双手一直在哆嗦,这尊贵的宗室亲王怕不是要做到头了。
景宁一把抓住他的手,难得对他露出个笑脸,在其他人不解的目光中,她低声与大宗正商量起来。
片刻后,宗室以景宁长公主为首,站出来道:“父子之亲,人伦大道,陛下戕害亲子,天理不容,伏请太妃会群臣,依祖宗之法,废昏立明,另择贤主。”
宗室请求废帝,朝臣这边一片哗然,刑部尚书瞬间抓住了叶怀的手臂,“若是请立郑观容,那老夫宁死不从!”
只这一句话,叶怀就知道,刑部尚书已经偏离皇帝那边了。
景宁往这边看了一眼,“郑观容乃罪臣,纵有护卫皇子之功,皇位与他又有何干系?陛下有皇子,是皇后所出,居嫡居长,当立为太子。”
宗室就是怕郑观容做皇帝,所以才先发制人,提出可以废帝,立太子,至少可以保证皇位还在他们姓燕的手里。
太常寺卿义愤填膺,“臣子议君之过,竟至请行废立,此乃大不敬之极也!尔等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叶怀看向太常寺卿,“若是臣不能议君,那所行劝谏之人岂不都是大不敬?况且圣人有言,君有大过则谏,发复之而不听,则易位。陛下行此不义之事,不当再为我效忠之明主。”
其余人心里各有盘算,眼下朝臣的困境一半在走不出的麟德殿,一半在皇帝身上。若是继续拥护皇帝,郑太妃和郑观容的兵刃岂可轻饶。
一些不怕死的,心里却有另一番忧愁,皇帝德行有失,已经足够让他们失望,侍奉这样的君主,他们日后也不会有什么好名声。可皇子年幼,若立少主,不过是继续催生掌政的权臣。
好半晌,刑部尚书开口道:“陛下癫狂失心,且移居别宫,择贤明师儒以圣贤之道重新教诲。皇子年幼,可先立为太子,择重臣辅政。”
郑观容看着刑部尚书,刑部尚书忽然拉住叶怀,一双枯索的手如铁链一般紧紧钳着他,强摁着他一块跪下。
“陛下有错,愧对臣民,臣子行废立亦为不忠,唯求容许陛下安身,以全君臣之义。”
这句话不仅是对郑观容说的,同样是对叶怀说的,朝臣犹豫了下,慢慢地全跪下了。
一夜的慌乱过去,清晨天亮的时候,一道又一道的旨意从宫中发出,晓谕整个朝堂。
皇帝罹患心疾,神思昏聩,难理万机,移居清净殿调养。皇后举止失仪,褫夺后位,贬为宫人。立皇长子燕行萋为太子,景宁长公主加护国长公主,与郑太妃共掌垂帘听政。中书侍郎叶怀加太傅衔,与刑部尚书同为辅政大臣,郑观容以护卫太子之功,免去罪责,官降三级,留太师衔。
许多事情都掩藏在这寥寥的几句话之间了,天边晨光微熙得时候,朝臣或是独自或是两两三三,走出麟德殿,被烧掉的侧殿在乳白色的晨雾中静默地立着,有种无法言说的悲恸。
叶怀站在殿外,薄雾给他的身形拢了一层绒绒的光,御史大夫面对既定的事实无能为力,但不耽误他叱骂叶怀不忠不义,包藏祸心。
同僚把御史大夫拉走,郑观容走到叶怀身后,“不生气?”
叶怀道:“这样的话以后许是要听很多,先习惯吧。”
郑观容站在叶怀身边,轻轻的笑。
刑部尚书从殿中缓慢走出来,叶怀听见声音,上去扶他,郑观容走在叶怀身后。
“你二人真打算让我做这个辅政大臣?”刑部尚书看看郑观容,目光又落到叶怀脸上。
叶怀道:“先时张令公曾告诫过我,年轻进取不是错事,怕只怕急功近利,反添百姓疾苦。尚书大人,太师请你做辅政大臣,便是想让你替朝政稳一稳。”
刑部尚书笑了笑,对叶怀道:“从你入朝我就看着你,你的心性我再了解不过了。有你这样的话我很放心,我老了,无意做另一个张师道。”
叶怀道:“即使尚书大人不做这个辅政大臣,也请一定推荐一个人。”
刑部尚书看着郑观容,玩笑似的,“我看御史大夫就不错,心直,刚正,铁面无私,不畏权贵。”
郑观容走到叶怀身边,“那就定他吧。”
刑部尚书微微一顿,他看向郑观容,此时的郑观容站在皇宫大殿之外,却没有从前令人侧目的气焰,少了些张扬,多几分从容,真称得上宝光内蕴四个字。
真好,刑部尚书心里想,这般年轻,这般正当其时。
皇帝还在紫宸殿,晨光穿过帷帐刺痛了他的眼,宫人的慌张显示着外头已经变天,他只是仰躺在床上,不言不语。
殿门打开了,郑观容的脚步声平缓的传过来,皇帝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穿着寝衣,散着头发,一双眼睛布满血丝。
“陛下,”郑观容道:“臣郑观容请见。”
隔着床帐,皇帝死死瞪着郑观容,郑观容不等他说话,自顾自站起来,坐在宫人搬来的一把椅子里。
他把今晨发出的旨意告诉皇帝,皇帝冷笑一声,“你们动作倒是快。”
郑观容道:“我看朝中都是些熟脸,大抵他们也习惯了吧。”
皇帝看着他,“那你给我的诏书是什么,还是你要亲自动手,你杀人想必比我熟练。”
郑观容沉默半晌,道:“我为你的孩子取名燕行萋。”
皇帝一愣,“梧桐生矣,于彼朝阳,菶菶萋萋,雍雍喈喈,你希望他长命百岁?你怎么这么虚伪!”
“这孩子胎里带毒,身体弱,取个名字希望他身体康健起来。”郑观容语气很平静,“皇后贬为宫人,如今在照顾他,有亲娘在身边,你足可放心了。”
皇帝的神情空白了一瞬,随即真心实意地怨恨起来,不管是因为那句有亲娘在身边,还是因为郑观容的慈心从不对他展现。
“我不会杀你,”郑观容道:“你留我一命,我也留你一命。作为血亲,你我都不够格,便以君臣论吧,陛下。”
马车从宫门中走出来,穿过朱雀大街,叶怀和郑观容坐在马车里,一时半刻谁都没有说话。
郑观容微微垂着眼,在摆弄衣上的珍珠同心结,那表示他此时有些心绪不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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