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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闹腾腾的,应该就是犯事那家,叶怀记得这应该是郑家一个子侄辈的远亲,曾以巡察御史之名到苏杭等地欺诈商户数十万两,后来钟韫到江南审查贫困县府时,几个商户联名告上来,才算事发。
叶怀站着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刚走没两步路,遇见宫中来的太监,匆忙道:“叶舍人,我可算找着您了,陛下宣召。”
小太监接过叶怀手里的东西,叶怀不自觉摸了摸怀中已经写好的奏章,他回头看了眼不知道算郑观容什么亲戚的,正被抄家的郑府,定下心来同太监一道进宫。
紫宸殿里,叶怀走进来,叩首行礼。
“起来吧。”皇帝道。
叶怀站直身体,微微抬眼看了下,皇帝的桌案上摆着很多奏折,到叶怀进来之前,他才把手里的朱笔放下。
郑观容称病不上朝,皇帝终于可以调看政事堂的奏章,他并没太急着对这些奏章指手画脚,仍是按照包括叶怀在内的几位舍人的建议来谨慎批复。
不必皇帝再催促,叶怀将陈述郑观容罪状的奏折递上去,皇帝飞速看了一遍,又详细再看一遍,道:“好!写的真是好,简直是一篇檄文!”
“不愧是叶舍人,除了你,再没谁能写的这样字字珠玑!”皇帝放下奏章,感叹道:“借你这篇檄文,好像朕多年的郁愤也可释怀一二。”
“陛下谬赞。”
皇帝摆摆手,“叶舍人不要谦虚,御史台接连不断地上书要求清算郑太师,朕已经做了批复,太师之跋扈,有目共睹,这一回,他无论如何逃脱不得了。”
叶怀称是,面上却有些迟疑。
皇帝看着他,“想说什么直接说吧。”
叶怀道:“我只怕太顺利了些?这么久以来,郑太师那边没有一点动静,我心里有些不踏实。”
“桩桩件件并不冤枉他,他有什么可辩驳?”皇帝沉吟片刻,道:“姨母曾对我说过,没道理天时地利全在郑太师那里,或许此时就是朕与叶舍人的运道了。”
叶怀俯身道:“天佑陛下,肃清寰宇,乾坤再正。”
皇帝点点头,面上带出一点笑,“还有件事交代你去办,朝中凡有大案,总因株连而人人惶惶,朕觉得连坐太过严苛,易伤及无辜。所以要你晓谕百官,只要郑观容伏诛,余下皆从轻发落。朝堂动荡非朕所愿,一切以恢复清明吏治为要。”
叶怀凝重的脸上多了一丝轻松,拱手行礼道:“陛下圣明。”
皇帝从书案后走下来,亲自扶起叶怀,“叶卿,倘若大事能成,你当记首功。”
此后一段时间,朝堂上惩治郑观容的声势愈发浩大,郑党中或有互相检举的,或有自己站出来请罪,恳请从轻发落的,乱乱糟糟没个完。
叶怀一直在等郑观容的后招,但是并没有。到春闱前后,士子涌进京城,传颂着叶怀写的那篇文章,清算郑观容的呼声来到了一个顶峰。
先是范阮二位中书舍人被罢官,再有刑部和大理寺将郑观容的罪状悉数呈上,形势越发急迫,皇帝终于发布了诏令,缉拿郑观容。
到御史台同大理寺真正去郑家抄家那天,叶怀反而没在场,他忙着处理奏章。后来饭馆里吃饭时听人提起,说郑家是如何富丽堂皇,从中抄出来多少逾制的东西。
叶怀安静地听,紧接着又听到人说,郑家的仆从早被遣散了,去抄家的人到的时候,偌大的郑府只剩郑观容一个。
叶怀愣了一下,心里有些空荡荡的不真实感,他以为这样一个庞然大物,一定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没想到郑观容的倒台来的如此轰轰烈烈,摧枯拉朽。
郑家宗亲中倒向郑观容的人已经全被肃清,平阳侯和郑明没被波及,一来郑明这位姨母比郑观容这个舅舅做的称职些,二来这两人肩负着边疆重责,郑观容当政时便尽力不使朝堂斗争波及边疆,皇帝有样学样,也没有轻易动作。
舍人院里剩叶怀自己,他从早到晚忙得脱不开身。好不容易有了喘息的空,那边皇帝来人传召叶怀进宫。
晚霞的余晖落在恢弘的紫宸殿上,将金殿照得熠熠生辉,大殿前黑的发亮的地砖上,郑观容跪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素白的罩衣,手上带着冰凉的枷锁,一双眼睛闭着,神态平和。晚霞打在他的侧脸上,为他渡了一层金光,叫人看一眼,就觉得动魄惊心。
叶怀从他身边走过去,闭了闭眼,慢慢吐出一口气。他看到郑观容,忽然明白皇帝今日为何召见自己了。
走到殿内,皇帝正在写东西,一旁方方正正的匣子中放着他的玉玺。皇帝很高兴,脸上的笑意很明显,见了叶怀,他摆摆手叫叶怀起来,笑着道:“叶舍人,朕该给你升官了。”
叶怀道:“谢陛下抬爱,但微臣这般年纪便居中书舍人之位,已经夙夜不安,不敢再受拔擢。”
“这怎么行,”皇帝道:“你是功臣,屈了谁都不能屈了你,朕要晋你做中书侍郎,圣旨已经写好了,你等着领旨就是了。”
叶怀立刻跪下谢恩。
皇帝道:“朕还有一份旨意,是给郑太师的,你去宣旨吧。”
叶怀心中重重一震,给郑观容的圣旨,终于到了这个时候。
宫人把明黄的圣旨捧到叶怀面前,叶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丝绸,奇特的触感慢了一拍才被叶怀感知。
他拿着圣旨,缓慢起身。皇帝看着他,忽然问:“你不先打开看看吗?”
叶怀把圣旨打开,略过对郑观容种种悖逆的斥责,目光落到最后几个字上面,不由得睁大了双眼,“......着贬为庶人,配奉皇陵,禁锢终身。”
叶怀心里骤然一松,他把圣旨看了两遍,抬头看向皇帝,“陛下不打算杀他?”
皇帝叹口气,“他毕竟是朕的亲舅舅,他可以对朕不仁,朕却不忍心对他不义,看在昭德皇后的面子上,留他一条命吧。”
叶怀不语,一瞬间的轻松略过,此时面对郑观容的疑虑又占了上风。
皇帝看着他,问:“叶卿,你觉得他该杀还是不该杀?”
叶怀沉吟片刻,“郑观容心机深沉,老谋深算,一旦卷土重来,恐怕后果不可估计。”
皇帝抚掌笑道,“叶卿果然是忠心为君,你二人本为师生,朕以为朕不杀他,你会高兴才是。”
叶怀微微一愣,看着皇帝那种神情,他心中有些拿捏不定,皇帝却不再说什么,“去宣旨吧。”
叶怀走出紫宸殿,走到郑观容面前。郑观容似有所感,睁开眼睛。
他明明是跪着的那个,却十分从容地将叶怀从头到脚端详一遍,笑道:“恭喜叶大人高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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