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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怀有点犹豫,不过很快他又想起,他的仕途向上已经无望,以他现在的身份地位,就是查出来又能怎么样,不会有人拿那点事去攻击一个小小县令。
“彭老板......”
见叶怀面色不定,彭老板唯恐叶怀要回绝,忙道:“小人还可以再奉上五百石粮食,请县令大人务必给小儿一个机会。”
叶怀笑道:“彭老板舐犊情深,我看在眼里实在感叹,哪里忍心让你失望呢。何况朝廷恩泽万民,自然不会忘了你们,来日小公子学成,未必没有金科及第的一天。”
彭老板大喜过望,忙躬身行礼,“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叶怀扶住彭老板,“是我该替固南百姓谢谢彭老板。”
固南县城里的富户,由彭杜二人带头,多多少少都捐了些钱粮,汇总起来总有两万两。叶怀给足了这些人面子,为这些人立了块碑,就放在县城西南月老祠旁边。
这些人家如何吹嘘得意暂且不提,衙门招工的告示一放下去,乌泱泱各个村子的人都来报名,若是家里几个儿子的,情愿分出一半的人来挣做工的钱,若是家里人丁单薄,丈夫下地干活,妻子一样可以来做工。
钱帛动人心,这既是叶怀到固南县后的第一场大动作,也是叶怀本人立威立信的大好机会。一个月不到,各个村子的沟渠全都清了出来,赶巧连下两场大雨,新清出来的沟渠一夜之间灌满了水,连通固南县附近的平河,一些大水渠里还能看见活蹦乱跳的鱼虾。
江行臻带着斗笠披着蓑衣走进县衙,下大雨的天气,县衙里很昏暗,只叶怀的议事厅中点着蜡烛。
他把斗篷斗笠挂在门边,点了几盏蜡烛都放在叶怀面前。
叶怀道:“蜡烛够用了,我看得清。”
江行臻仍然自顾自点蜡烛,等他觉得灯光足够明亮了,才在叶怀对面坐下来,“你知道现在外面的百姓是怎么说你的吗?他们说你是活菩萨,有仁心善心,还能未卜先知,知道这两场大雨,提前让百姓们清了渠。”
“还有人说,这几场大雨就是你召来的,不忍看百姓在暑天受苦,还说你要清渠也只是想找个由头给百姓们发点钱。”
叶怀失笑,“越说越离谱了。”
“不管怎么样,今年秋天一定有个好收成,你不是菩萨是什么?”江行臻走到叶怀身边,推着他站起来,“不能老坐着,起来活动活动。”
叶怀站起来,有点不适应。
江行臻是个极入世的人,办案的时候嫉恶如仇,办完了案子又能笑吟吟的和门口小孩玩石子,他的喜怒哀乐都格外轻松自在。
他是叶怀的下属,但总把叶怀当琉璃人儿看待,觉得他太瘦,太忙,太辛苦。叶怀以前的下属都是柳寒山这样的,虽然亲近,但总有几分威严在,可叶怀觉得自己在江行臻面前,真是一点威严也没有。
叶怀在江行臻的目光中绕着议事厅走了几圈,江行臻又不知道从哪儿买回来两包柿饼和枣仁,分给叶怀吃。
“事情总是忙不完的,该歇就要歇。”江行臻递给他一块柿饼。
叶怀掰开,只吃一半,另一半还给江行臻,“秋收是大事,应该及早准备。”
江行臻摇头,不赞同也说不出什么反对的话。
门外聂香撑着伞踏雨走进来,走到厅内跟江行臻打了招呼。
叶怀给聂香倒了杯热茶,让聂香在旁边坐下,问:“什么事?”
聂香道:“我同姨母商量着,这两日回一趟京城,姨母想叫我看看宅子有没有漏雨,我也想去看看铺子怎么样,再采买些东西回来卖。”
叶怀点点头,江行臻看叶怀的神色,道:“这几日大雨,办不成事情,大人不若歇一歇,去京城玩玩也好。”
叶怀摇头,“我不去了,你替我捎些东西给人好了,好不容易回京城一趟,多留几日也使得。”
他一会儿说去,一会儿说回,几个字便透露了他对京城是如何的心绪复杂。江行臻看着叶怀,没有说话。
几场大雨下完了暑气,再是艳阳高照也没有三伏天那样把人晒到昏厥的酷烈,一转眼,秋天就快到了。
京城政事堂中,郑观容和几位大臣在议事,一整个夏天过去了,朝中的局势越发诡谲莫测,郑观容没有一点要还政的意思,只有越来越独断专行的脾气。
天已经晚了,众人还没商讨完,钟韫在门外等候,等着接张师道。
郑观容大有事情不完都不能走的意思,张师道只好使人先叫钟韫进来,安静的政事堂里,钟韫走进来,与其他几位大人见了礼,便走到张师道身边。
他把带来的食盒打开,里面有几样点心,张师道捻了个柿饼吃,道:“这柿饼滋味不错,很清甜,哪里买的?”
钟韫道:“是我一位友人从固南县捎回来的,那边盛产这个。”
郑观容抬眼看过来,张师道正把东西分给几位同僚,分到郑观容手里,他垂下眼,漫不经心地看着这块柿饼,果肉莹润丰腴,上头挂着雪白的糖霜。
暗通款曲,他心里想。
第36章
政事堂里众人略吃了点东西,稍事休息,互相聊些闲话。唯上首的郑观容沉默不语,既不吃东西,也没有休息,笔杆子没停过。
郑观容这般年纪就身居高位,对其他人实在是太不公平,让几位大臣来说,就是跟他作对,也是无论如何耗不过他。宫中陛下倒是年轻,可郑观容只比皇帝大十二岁,以他随心所欲的脾气,怕不是比憋屈的皇帝还能活。
这点事情在众人心里转过一圈,再不服也没法说出来。张师道端起茶杯,道:“说起固南县,我倒想起一件事。固南县民生困苦,因此申请减免三年赋税,我想这样的县城不是个例,这等减免和优待是否应该推广出去。”
户部尚书道:“各个州府确实有几个县每年总交不上赋税,但到底是因为天灾还是因为人祸,这就不好说了。”
张师道想了想,道:“这便需要派遣钦差实地去看看。”
众人说着,看向郑观容,郑观容道:“若确有其事,减免三到五年也无妨,只是这法子易使人生惰性,除非能保证三到五年之后赋税能交上,不然岂不是一直占便宜。”
“就是固南县,若是三年五载还是一个样子,”郑观容淡声道:“提出此法的县官也要问罪。”
钟韫有些不服气,张师道压下他,笑着对郑观容道:“固南县县令乃叶怀,此人之才能太师还不知道吗,怎么会治理不好一个区区的固南县呢。”
郑观容神情冷下来,钟韫跟着道:“恕下官多嘴,听闻固南县令一到任,立时劝农耕,清水渠,今秋田地硕果累累,又有朝廷恩典在前,一定是个丰年了。”
郑观容看向张师道和钟韫,这师徒两个一条心,一唱一和的,真叫人生厌。
他脸上挂着不冷不热的笑,慢悠悠道:“钟拾遗既然对固南县令如此推崇,不如也择个地儿去做县令,学着固南县令劝农耕,清水渠,好惠泽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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