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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初宁头也没抬,唇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郑太傅站在一旁,捻着胡须,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浑浊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复杂的光。
他欲言又止了几次,终究只是躬身道:“陛下若没有别的吩咐,老臣先告退了。”
“太傅去吧。”
郑太傅转身往外走,推门时又停了一步。
他没有回头,但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屋里的人听:“陆将军那孩子……虽然莽撞,却是个实心眼。他拆照壁,大抵真不是故意的。”
说完,他便迈过门槛,佝偻的背影缓缓融进门外的暮色里。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息。
沈惊鸿望着那扇合拢的门,忽然轻声说了句:“太傅这把年纪了,还在替人操心呢。”
“他这辈子操的心够多了。”夜初宁搁下朱砂笔,靠在椅背里,终于抬眼望向窗外渐沉的天色,“再多操几年也无妨。”
沈惊鸿没有接话。
殷明阙也没有开口。
御书房里的安静持续了片刻,三个人各怀心事,谁也没再开口。
夜初宁靠在椅背里,墨黑色的眼眸半阖着,手指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
他的思绪飘得很远,远到他自己都抓不住那些碎片究竟是什么。
暗红色的山脉、灰白色的雾气、冰蓝色的玉扣、那句“临时客卿,有效期到试炼结束”。
试炼。
这个词像一根刺,扎在他意识的深处,不痛,却让人无法忽视。
“陛下。”沈惊鸿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您在想什么?”
夜初宁睁开眼,目光从沈惊鸿那张带着几分探究的脸扫到殷明阙那张古井无波的面容上,唇角弯了一下:“在想陆九安明天会带什么来。”
“瓦刀。”沈惊鸿笃定地说,“他一定会带瓦刀。”
“臣觉得不会。”殷明阙开口,声音低沉平稳,“他会带一幅画。”
沈惊鸿的眉毛挑了起来:“画?”
“一幅自己画的百鸟朝凤图。”殷明阙的目光落在手中的奏折上,没有抬头,“他拆了先帝钦点的画,最好的弥补方式是画一幅新的。虽然他画得不一定好,但诚意到了,陛下也不好重罚。”
“……他一贯如此。”
“还不是陛下纵容的。”
夜初宁没有反驳沈惊鸿那句话。
不是不想反驳,是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他对陆九安那份近乎无底线的纵容,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记忆里的陆九安是太子伴读,比他大几岁,五岁入宫,七岁就能翻墙爬树掏鸟窝,十岁那年带着还是太子的夜初宁溜出宫逛庙会,被先帝抓回来罚跪了三个时辰。
后来先帝驾崩,他登基,但因为受制于太后管辖,不得自由。
陆九安竟然直接公然顶撞太后,最后还是看在陆家满门忠烈的份上,让陆九安领兵打仗去了。
夜初宁的记忆到这里就断了,像一条被利刃斩断的丝线,两头各自散落在黑暗里,再也接不上。
夜初宁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那个念头像一道裂缝,从他意识的深处骤然炸开,起初只是细如丝的一线,却在顷刻间蔓延成蛛网般的纹路——
他的记忆有问题。
这个认知来得毫无征兆,却笃定得像一道早已刻在骨头里的判词。
御书房的烛火在眼前跳动,沈惊鸿还在说着什么,殷明阙垂手立在书案侧后方,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都真实得无可辩驳。
可就在方才那一瞬,有什么东西从记忆的缝隙里渗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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