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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五,破五。
丰泽园还没正式开门营业,但后厨已经忙活起来了——今天中午娄半城要在这里请几位工商界的朋友吃饭,算是年后小聚。栾老板特意叮嘱,这桌菜还是李建国主厨。
上午十点,李建国正在备料,栾老板匆匆走进后厨:“建国,娄先生来了,说想先跟你聊聊。”
李建国心里一动。上次宴席后,娄半城对他的印象看来很深。他洗了手,整理了下衣服,跟着栾老板去了二楼的小茶室。
茶室里,娄半城正独自坐着喝茶。今天他没穿中山装,而是一身深蓝色的绸面长衫,手里把玩着一串沉香木念珠,看起来比上次更放松些。
“娄先生。”李建国恭敬地问好。
“建国来了,坐。”娄半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上次那道‘雪里藏珍’,我家晓娥念叨了好几天,说从没吃过那么嫩的鹌鹑肉。”
“娄小姐喜欢就好。”李建国坐下,姿势端正但不拘谨。
茶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娄半城亲手给他倒了杯茶:“尝尝,这是福建来的大红袍,难得的。”
李建国接过,先观色,再闻香,最后小口品尝。动作自然流畅,没有普通厨子的粗豪,倒像是个懂茶道的读书人。
娄半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懂茶?”
“在丰泽园待久了,师傅们喝茶时跟着学了点皮毛。”李建国放下茶杯,“这茶香气醇厚,回甘绵长,确实是好茶。”
“不只是好茶。”娄半城靠在椅背上,目光悠远,“这茶啊,就像人生。火候不到,涩;火候过了,苦。要恰到好处,难。”
这话里有话。李建国听出来了,顺着说:“娄先生说得是。其实做菜也是一样的道理。火候、时机,差一分都不行。”
“哦?说来听听。”
李建国沉吟片刻,开始讲:“比如我们做‘开水白菜’,白菜要选最嫩的菜心,焯水的时间要精确到秒——短了生,长了烂。高汤要吊六个时辰,去尽浮油,清可见底。看起来简单,实际上每一步都有讲究。”
娄半城点点头:“这和经营生意倒是很像。时机、火候、分寸。”
“还不止。”李建国继续说,“我师傅范老常说,真正的好厨师,不光要会做菜,还要懂‘势’。”
“势?”
“就是大势。”李建国端起茶杯,看着里面琥珀色的茶汤,“比如现在冬天,天寒,人就爱吃热乎的、油水足的。夏天就得清淡、爽口。这菜得跟着季节走,跟着人的需求走。逆着来,再好的手艺也白搭。”
娄半城的手指在念珠上轻轻捻动,没有说话。
李建国知道话说到点子上了。他继续:“我小时候看《史记》,里头有个故事印象很深。说春秋时越国有个叫范蠡的,帮着越王勾践灭了吴国,功成名就。可他没留在朝堂享福,反而隐姓埋名,跑到齐国做生意去了。”
“陶朱公。”娄半城接话,“三次散尽家财,三次重新聚富。后世商人都奉他为祖师爷。”
“正是。”李建国点头,“我当时就想,这人傻吗?好不容易当了大官,怎么跑去当商人了?后来学厨了才明白——这是懂‘势’。他知道鸟尽弓藏的道理,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茶室里安静下来。只有茶壶里水开的咕嘟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街市喧嚣。
娄半城手中的念珠停下了。他看着李建国,眼神变得深邃:“建国,你今年多大?”
“虚岁二十。”
“二十……”娄半城感慨,“我二十岁时,还在父亲的铺子里当学徒,整天想着怎么多挣几个铜板。你二十岁,已经在想这些了。”
李建国心里知道,机会来了。他必须把话说得更明白些,但又不能太直白。
“娄先生,我就是个厨子,见识浅薄。”他先自谦,然后话锋一转,“但我师傅常说,做菜和做人一样,要懂得‘留余地’。一道菜做得再满,盘子边总要留点空,看着才舒服。一桌宴席,也不能全是硬菜,得有汤有素,有主有次。”
他顿了顿,看娄半城的反应。对方正专注地听着,眼神示意他继续。
“我有时候想,”李建国放慢语,字字清晰,“如果一个厨子,把所有最好的食材都放在一桌菜里,今天客人是吃高兴了。可明天呢?后天呢?食材用完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娄半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的意思是……要分散?”
“我是瞎琢磨。”李建国把话题往回拉,“就像我们丰泽园,除了堂食,还接外烩,还做酱菜外卖。栾老板说,这叫‘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万一哪天堂食生意不好了,还有别的进项。”
这话说得极其隐晦,但关键点都点到了:分散、篮子、万一。
娄半城沉默了很久。久到李建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得太过了。窗外传来几声鞭炮响——今天是破五,按习俗要放炮驱穷。
终于,娄半城开口了,声音有些低沉:“建国啊,你听说过‘树大招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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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过。”李建国点头,“院里老人常说,树长太高,风来了先折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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