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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青气弱,这一声叫得也不似往日持重。
“逝者已矣,来者可追,老师你这又是何必?”
若是这些年他清醒,断然不会放任国之栋梁就此毁于党争。
可惜,他百密一疏,算漏一点。
假中毒成真中毒,再醒来,很多事都再无转圜的余地。
李长青也不与他争辩,只与他道,“你在高宗跟前长大,应当知我。”
他艰难地动了动被紧缚在刑架上的右手,向上指了指,“他乃将才,实非王命。”
“若为将,他当仁不让,必定千古留名,但治国终不似治军。
寡恩不仁,必将众叛亲离。”
宁云默然,显然是认了这评价。
“助纣为虐,逢太后命毒杀你,非罪臣所愿,实乃形势所迫。”
李长青粗喘几声,干裂的唇齿间溢出几缕血沫。
“这些年神宗所为,桩桩件件皆令老臣寒心。
他明知太后非善类,却亲手养肥一条毒蛇,就为诛杀异己。
他明知赈灾非小事,却仍以百姓饥馑为筹码试探旧臣;
他明知水患关乎千万黎民性命,却还一意孤行,欲将此事作为助殿下坐稳储位的踏板。”
他颤抖着唇,气若游丝。
“三十六年了。
我非铁石,亦有神思松动的时候。
高宗神宗,这天下统归都姓宁,我也劝过自己,何须执拗至斯?
可每每我想投营,胸中道义总在问我,宁枢的天下,可容得下你那点初心?”
宁枢,便是神宗名讳。
如此直呼其名,叫监牢内外的锦衣卫明孝卫,吓得齐齐跪倒一片。
可见李长青愤懑。
“我出身微寒,爹娘早死,兄弟非命,唯有我命硬,靠着科举逆天改命。
我这一路,走得形单影只。为官所求,不过是叫如我这般的人,在这世道里能少些挣扎,过得轻省。
可惜宁枢的眼只看得到权利,看不到权利压迫下挣扎求生的庶民。
扶风,若是你肯替他看得长远些,便亲自去湖广、江西,看看什么叫……人间炼狱。”
他眼中的光将熄未熄,回光返照之后,便是颓败的死气。
“江西按察使司文煌豁出性命,为民请命。这偌大的朝堂,却无一人肯为其伸张正义。他的密信递到我这,可惜罪臣无能,无力保家乡父老,也只有……以一死劳请殿下了……”
可惜这人间炼狱,宁云终究是没看到。
李长青饮恨而终,宁云本想伺机暗查,谁知行至安庆,行踪意外败露。
不待他继续西进,神宗八百里加急的圣谕就阻住他脚步。
“吾儿心系险情,朕甚快慰。
但荆楚路途险阻,朕不忍你受累,已派能臣镇守。
你携要臣,镇守皖江,务必与程卿协作,共治水患,莫要轻易冒进。”
他佯装听训,冒进几日,文煌就死了。
他等的人,终不会来。
这趟治水,除开神宗既定的剧本,宁云简直寸步难行。
如此阻力,叫他终于领会到父亲的可怕。
神宗治下,有如把玩沙盘,一兵一卒都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整个棋盘上,各子星罗密布,互相牵制。朝臣除了顺着神宗的手向前,几乎别无它路可走。
若是宁云生于现代,就知道这类人有个统一代称,叫“独裁者”。
他隐约窥见深渊,不由握紧手中杯盏,终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老道夜观星象、日测风雨,历来不曾失手!
嗐,我就说,明明无雨哪里来的马报,原来竟是上游在做鬼!”
花衫子老道跳将出来。
“既无水,不若筑堤退水,泄什么洪,保一家一户是一家一户!”
“胡闹!”马监正拿一双小眼不断朝他打眼色。
“这可是抗旨不遵的大罪!何况这几日天晴,全赖殿下奉天祷祀之功,接下来两月你敢拍胸保证无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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