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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元熙没好气,慢条斯理道:“你一介肉骨凡胎,今年随我暖榻,是想明年我便为你上坟不成?”
崔数只恨自身于鬼道无半分天赋,丹药磕了那般多,连练气入门都不得。郁郁半晌,含泪道:“既如此,那、那便让我在阿姐身边为奴为婢,端茶递水、鞍前马后皆可。我与卢兄多年未见,我也、也想他了。”
他知公主更偏重卢济戎,忍着酸涩拿人作筏子。
李元熙今日耐性十足,温声道:“你皮娇肉嫩,惯会风流爱俏,西峪路途风霜劳苦,岂不损了你仙姿佚貌?安心在京中休养,旁的不必再提。”
崔数虽因女郎关怀夸赞而心花乱绽,然亦听出其间不容置喙的婉拒。
幽怨嫉妒地窥向不远处、被公主钦点的‘暖榻使’,忽而一怔。
他有多少年未曾见过谢玦这般神情了?
少郎君时,他与卢济戎围着公主谈笑,无人顾及的谢玦默立一旁,看似淡漠无谓,他却窥见过其阴郁的落寞不甘。
公主复生,谢玦早已修炼得沉稳内敛,喜怒不形于色。
眼下情绪如此鲜明,定是惹公主不快、又束手无策了!
崔数幸灾乐祸,可转瞬再望,又莫名生出一丝难言恻隐,竟觉这人有些可怜。念头刚起,便被他在心底‘呸呸’啐去——谢有缺当年可没少下黑手打他板子!
临近膳时,崔数极力留公主在府用饭,然李元熙拍拍他脑袋,轻声念了句‘好自珍重’,趁人恍惚间,拂袖离去。
出宫一日,若是不回去同皇帝用膳,他怕是要追出来。
马车行至丹凤门,平安早候于此,车帘一掀,看清里头两人情状,他眼神微动,冷冷扫了眼垂眸坐于一侧的谢玦,旋即轻柔唤醒入定的女郎,将人抱下马车。
天色将昏,谢玦面容半隐于阴影之中,搭在膝上的双手紧握成拳。
良久,忽自嘲一笑,身形微颓,无力地躬身靠上车壁,缓缓阖上了眼。
占尽先机又如何,收敛心性、迎合讨好又如何,偶得几分关怀优待又如何。不过是君臣本分,君主对臣子的一点垂怜罢了。
不喜,就是不喜。
“大人,可要回阴狱司?”青红忐忑地敲敲车壁。
自知己过,不可避。
谢玦揉了揉眉心,哑声命青红传书将一应紧要公文送来。车内燃起烛火,只余沉默。
月上中天。
青红支着腿坐在车辕上,啃馒头。
国公府人马早被他打发走了,若不是为女郎出行,他和大人向来简朴惯了的。
丹凤门卫士轮值交接,换岗的新卫士见马车孤零零停在宫道旁,还有个混不吝的青衣吏古古怪怪地瞄来,神色莫名,然前班卫士示意不必多管。
不多时,又见绯衣官员下车,一言不发地寻了宫门侧一僻静之地,垂手,仿佛自罚般,静静立在夜色之中。
平安将此事告知时,李元熙正在小清观看玄真领着一众道士布阵。
阵法中央,停着一具未开启的狭长玉匣。有丝丝缕缕的清气自匣缝游溢出,缭绕成白雾。
她有一瞬分神,而后垂下眼道:“让他回去罢。”
平安微怔,随即挑眉柔声应‘是’。
暗自纳罕:当年谢司主尚为伴读时,但凡有过,罚立宫门至天明都是常事。今日殿下分明心绪极差,竟这般早便放过了……
皇帝也在,沉着脸道:“谢玦若不知情识趣,阿姐便不带他,省得一路置气。玄真天师与众道随行,大不了让他们夜夜为你护法便是。”
李元熙嗤道:“玄真本就道行不及我,此番西峪之行近两月,若要他日日护法,回头修为一泻千里,怕是连观主之位都需退位让贤。师父知我这般磋磨师弟,少不得愤而出关,将我逐出师门。”
“咳咳——”
清玄道人与一旁几名道士齐齐轻咳,为自家观主解围。
玄真倒是神色微僵后,纵容地一笑,半点不恼。
皇帝听出长姐仍在气头上,沉默许久,几近呓语地问道:“……就非去不可吗?”
李元熙目光专注地看着阵中、师父送来的长匣,只伸出手,如幼时那般,去牵皇帝的手。指尖方触及掌心,便一怔,昔日那小手早已变得宽大、温热、骨节分明,带着成年郎君独有的沉稳力道。
下一瞬,她的手便被皇帝反手握紧。
没有言语,姐弟二人都心知肚明。
皇帝尚未立后,又无子嗣,后宫清寂,名义上的太后也不居宫中。李元熙只住了几日,便觉如今这宫城,早不是父皇母后在时的光景。
画梁依旧,物是人非。
皇帝孤身其中,难怪这般不舍依恋。
她原想着将平安一并带走的念头,也悄然淡去。
次日将相科开考,李元熙既已复公主尊位,不必亲身应试,只在卢济云那场,悄然旁观了一阵。好在那小子终是年幼,勇武不及成年郎君,并未拿下敕头,却也得了甲三。
卢母膝下唯有二子,一子已去了西峪,余下这个,若无万分必要,还是留在京中罢。
她却不知,卢济云此番发挥实有失常,全因近来心绪复杂之苦——难怪先前瞧‘林娘子’眼熟,原来是阿兄珍藏多年从不示人的那位画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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