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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恬话未说完,兰果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程恬不解地看向她。
兰果连忙掩住了嘴,眼带笑意地说道:“娘子恕罪,奴婢不是笑您,只是觉得,娘子您想得也忒周全了些,依奴婢看啊,真不用这么兴师动众的。”
“为何?”程恬有些意外。
兰果性子活泼,笑着说道:“娘子您想啊,咱们这坊里,平日也没什么大事,街坊邻居们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日子过得平淡。今日张老三这么一闹腾,在咱们家门口吵吵嚷嚷的,大家听见动静,自然要出来看看。
“一看是那混账东西又来撒野,欺负的还是咱们家,大家伙儿谁不生气,谁不想上前帮把手?您也瞧见了,当时大家都可来劲了,七手八脚就把张老三给摁住了,刘坊正那嗓门,喊得半条街都听得见。难得有这样行侠仗义的热闹可凑,大家心里头说不定还挺痛快呢!”
兰果说着,忽然觉得这话似乎有些不妥,好像把张娘子的苦难当成了热闹看。
她连忙收敛了笑容,正色道:“奴婢的意思是,街坊邻里的,互相帮衬,本就是常有的。您若郑重其事备了礼送去,反而显得生分了,倒叫大家伙儿不好意思。比如刘坊正肯定觉得这是他分内之事,您要送礼,他反倒要推辞,觉得您太客气了。”
程恬静静地听着兰果这番话,初时有些意外,随即陷入沉思。
她自幼在侯府长大,后来又嫁入王家,也经历过困顿挫折,在她看来,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大多带着明确的目的性,和清晰的等级边界。
礼尚往来,不仅是礼貌,更是一种规则。
程恬早已习惯了这种思维模式,将人情视为一种需要偿还的“债”。
所以她下意识地想到要准备回礼,要将这份邻里相助的情分,用具体可见的“物”来平衡和偿还。
包括帮助张氏,她都下意识地确保公平,不让自己显得居高临下,也不让对方感到无法偿还。
她细细思索着兰果的话,又想起白日里邻居们赶来时那同仇敌忾的样子,以及刘坊正义正辞严押走张老三时的模样,心中忽有所悟。
今日这些邻居们出手相助,并不期待立刻得到什么回报。过于郑重其事的回礼,反而可能破坏了这种自然而然的亲近感,拉开了距离。
或许,真正的邻里之情,更像春雨,润物无声。
今日你帮我驱赶了泼皮,明日我帮你照看一下门户,今日你家做了好吃的分我一碗,明日我送你一把自家种的鲜蔬。这种细水长流的情感流动,才是维系坊间和睦的纽带。
而她似乎总是不自觉地,用侯府或者官场的那一套规则,来框定身边的一切人情世故,把界限划得太清,反而失了那份最为质朴的真情。
程恬轻轻颔,神情释然,又带着些许自嘲:“你说得对,是我想岔了。邻里之间,贵在真诚相助才是。”
“娘子。”兰果有些不安地看着她。
程恬想了想,又道:“不过,这份心意还是要有的。这样吧,等过两日雪停了,你和阿福去东市,买些点心,然后……”
兰果眼睛一亮,拍手笑道:“这个法子好,娘子就是聪明,既不显得见外,又周全了礼数,奴婢记下了,过两日就去办。”
程恬笑了笑,没再说话,目光再次落向窗外。
寒风更紧了,看来这场雪是逃不掉了。
远处坊间,不知哪家传来了母亲呼唤孩童归家吃饭的声音,伴随着零星犬吠。
这个世界,有张老三那样的恶,有张娘子娘家那样的冷漠,但也有刘坊正和邻居们的热心,有邓蝉邓婆的义气,有兰果阿福的忠心,既有残酷的生存法则,也有温暖的人情纽带。
她之前似乎陷入了一种思维定式,总想把所有的人际关系都理得清清楚楚,不欠不赊。
可情感往往是模糊的,变化的。
所以贵在自然,重在长久。
“下雪了。”她轻声说。
“是啊,又下雪了。”兰果也看向窗外。
王澈与刘坊正等人将张老三扭送至长安县衙,又向当值的主簿再三强调了张老三屡教不改的劣迹。
虽然张老三所犯之事不算重案,按律也就是打几板子、关几天了事,但衙役们还是客客气气地将人收押,又向王澈和刘坊正再三保证,定会秉公处理,严惩这个扰乱坊间、惊扰官眷的泼皮。
王澈心知,这些人的态度至少有一半是看在他这身五品官服的面子上。
事情办妥,他与刘坊正等人便告辞出了县衙,天上已开始飘起细小的雪粒。
一个帮忙押送张老三的邻居缩了缩脖子,搓着手哈气:“这鬼天气,真是说下就下。”
“瑞雪兆丰年,就是忒冷了点儿。”另一人接口道,又看向王澈,“王官人,今天多亏了你出面。”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就是,王官人往那一站,县衙的人都不敢敷衍!”
但仔细听来,那一声声“王官人”里,带着几分以往没有的小心客气。
毕竟王澈如今是正五品的郎将,又是诰命夫人的夫婿,身份地位与往日大不相同。
王澈有意放慢了脚步,主动与大家攀谈起来:“今日真是多亏了各位,若非大家及时援手,内子她们怕是要受惊不浅。王某在此,再次谢过诸位!”
“哎,这说的是哪里话,街坊邻里的,理应帮忙。”
“那张老三什么德行,咱们谁不知道,早就该给他点教训了,今日也算是替大伙儿出了口气。”
“王官人和县君平日里没少帮衬咱们,今日这点小事,不值一提!”
说说笑笑间,王澈目光扫过邻居们的面孔,心中忽然微微一动。
他想起自己刚搬到这坊里时,每日清晨出门、傍晚归家,常能遇到这些邻居,大家互相点头致意,偶尔在巷口聊上几句,谁家做了好吃的,也会互相送一些。
那时,小云舒也经常跑到王家门口,程恬常常会拿些糖啊果子啊逗她,他也爱把她抱起来举高高。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场景越来越少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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