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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杭前脚刚走,田令侃后脚便端着一碗燕窝羹,轻手轻脚地进了侧殿。
他将玉碗轻轻放在御案上:“陛下,这是皇后特意吩咐尚食局炖的燕窝,最是滋补润肺,您趁热用些。”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皇帝的脸色,试图揣摩出方才崔杭与皇帝谈话的内容。
皇后得知选妃之后,想借他在皇帝面前为东宫多说说好话,田令侃乐得卖这个人情,正好也借此机会探探口风。
皇帝瞥了一眼那晶莹剔透的燕窝,不置可否,只是拿起银匙搅了搅,却没立刻食用。
皇后送东西,不外乎是希望他多去中宫坐坐,多关心关心太子的学业起居,他看得一清二楚,只是懒得点破。
田令侃见皇帝心不在焉,必有蹊跷,便试探着笑问道:“陛下,奴婢方才在外头瞧见崔尚书出去了,神色似乎颇为凝重,可是吏部又有什么棘手的铨选之事?”
皇帝古怪地笑了一下,看向田令侃:“倒也不算棘手,方才崔杭来,不为别的事,正是为了那悬空许久的京兆尹一职。”
田令侃露出好奇之色,不紧不慢地追问道:“不知他此番,推荐了哪位能臣干吏?”
崔尚书向来圆滑,轻易不肯表态,此次竟主动举荐,莫不是哪位德高望重的老臣,或是他崔家的门生故旧。
皇帝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他举荐的,竟然是那个愣头青,郑怀安!”
“郑怀安?!”这次田令侃脸上的惊愕之色完全无需伪装。
皇帝看着他那副吃惊的表情,似乎觉得更加有趣了,兴致勃勃地问道,“如何?你也觉得不可思议吧?”
田令侃随即意识到失态,连忙收敛神色,提出了质疑:“陛下,这……郑怀安不过是个五品谏议大夫,且一直做的是言官,毫无地方治理之经验。京兆尹乃三品大员,执掌京畿,事务繁杂,非久历地方、通晓世情者不能胜任。崔尚书此举未免太过儿戏了吧?”
他就差直说,怀疑崔杭收了那郑怀安什么好处,才敢如此大胆为其举荐。
郑怀安坏了他的好事,脾气又臭又硬、油盐不进,还是程恬笼络过去的清流标杆,处处跟北司做对,若是让他当上京兆尹,还不得天天盯着北司和神策军找茬?
崔杭这老狐狸,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田令侃本能地感到不对劲,想要将这个在他看来极其荒谬的提议尽快扼杀。
皇帝慢悠悠地舀了一勺燕窝送入口中,才道:“朕初闻时,亦觉如此。不过,崔杭既然敢举荐,自然有他的说辞。朕仔细想了想,让郑怀安去当这个京兆尹,说不定还真有点意思。”
皇帝现在的反应实在出乎了田令侃的意料。
他一愣,随即做出洗耳恭听状:“奴婢愚钝,还请陛下明示。”
皇帝抬手轻轻敲了敲御案,又指向长安城中:“你想想,郑怀安此人,性子刚直,眼里揉不得沙子,连朕都敢顶撞。若是让他当了这京兆尹,掌管长安治安司法,遇上那些个仗着父兄权势、在长安城里横行霸道的纨绔子弟,或是那些倚老卖老的勋贵老臣,他会如何处置,是秉公执法,还是委曲求全?若是秉公,他会得罪多少人,若是求全,他还是那个郑怀安吗?这出戏,岂不是精彩得很?”
这长安城里,最不缺的就是权贵。
平日里,这些人犯了事,京兆府要么睁只眼闭只眼,要么和稀泥,要么就像杜文那样,左右逢源,谁也不得罪。
可要是换了郑怀安这个一根筋的愣头青上去……
皇帝想象着那个画面,笑容逐渐扩大:“那些个不太守规矩的子弟,若是犯在郑怀安手里,你猜他会怎么办?”
田令侃顺着皇帝的思路想下去,脑海中顿时浮现出郑怀安铁面无私,将那些平日里无法无天的权贵子弟锁拿下狱,毫不留情地弹劾那些纵容家奴的勋贵重臣。
那场面,光是想想,就让人觉得……精彩。
但田令侃马上就在心中暗骂,皇帝这话,好像也是在点他神策军呢!
但他不敢表露,只能顺着皇帝的话头,揣摩着圣意:“以郑怀安的性子,怕是会六亲不认,依法严办。”
皇帝仿佛现了什么极有趣的游戏:对啊,依法严办,到时候那些人怕是要跑到朕这里来哭诉告状了。”
田令侃这下彻底明白了皇帝的心思。
皇帝根本不是看中了郑怀安的才干,也不是真期待他能整治长安城,而是看中了郑怀安的“愣”和“硬”,想利用他,专门去敲打那些连皇帝自己不便直接出手教训的权贵!
田令侃心中先是一惊,随即迅冷静下来,重新评估着这个提议的利弊。
京兆尹这个位置看似赫赫,实则是个火山口。长安城里,皇亲国戚、高官显贵、宦官禁军,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牵一而动全身。
郑怀安那种不知变通的性子,真坐上这个位置,简直就是坐在了火药桶上。他若真敢铁面无私,执法如山,不出三个月,就得被满朝权贵的唾沫星子淹死,被无数明枪暗箭射成筛子。到时候,根本不需要北司动手,他就得灰溜溜地下台,甚至可能死无葬身之地。
而且,京兆尹的职权,其实被分割得很厉害。
金吾卫管巡防,神策军更是常常插手京兆事务,还有御史台盯着,宫里还有皇城使、街使等宦官势力,刑部、大理寺等衙司哪个都能插上一手。
所以,郑怀安就算想有所作为,也是处处掣肘,寸步难行。
让他去当这个京兆尹,或许不仅不是威胁,反而是一个让他自取灭亡的绝佳机会?
想通了这一层,田令侃迅冷静下来。
而且,郑怀安若真闹得不可开交,民怨沸腾,最终背锅的,不还是南衙,包括他背后的举荐人崔杭吗?
至于他是程恬那一方的人……田令侃心中冷笑,认为就算程恬再精明,也护不住一个处处树敌,自寻死路的郑怀安。
到时候,正好可以借此机会,一起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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