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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景明前往廉州的第二日,钦州城上空依旧堆积着尚未散尽的、风暴过后的阴云,空气潮湿闷热,仿佛随时会再压下一场雨来。观察使府内,气氛却与这天气截然不同,显出一种外松内紧的平静。
尹明毓的生活节奏似乎并未因谢景明的离开而改变。她依旧早起,用过早膳,先去后院查看她的菜地。经过几日的精心照料,那些在风雨中幸存下来的菜苗越茁壮,新补种的快菜也长出了两片嫩叶,绿莹莹地铺在红土地上,看着便让人心生欢喜。她照例浇水、松土、拔掉几棵冒头的杂草,动作不疾不徐。
从后院回来,她便坐在小书房里,处理陈嬷嬷送来的内宅日常账目和事项回禀。刘管事现在规矩得很,每五日一报的采买明细清晰,比价齐全,经她核对,基本无误。府中修缮、仆役月例、日常用度,也都井井有条。她批阅得很快,只在几处稍有疑问的地方用朱笔略作标注,让陈嬷嬷回头细问。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甚至有些过于平静。
午后,尹明毓正倚在窗边翻看一本从谢景明书房借来的、关于岭南地理水文的手札,兰时轻手轻脚地进来。
“夫人,”兰时低声道,“门房那边递了帖子进来,是城东‘永昌号’的林大掌柜,还有……‘福海商行’的孙二爷,说是听闻大人外出公干,特来拜会夫人,送些时新果子,并有些……‘生意上的小事’想请教夫人。”
永昌号?福海商行?尹明毓放下手札。她对钦州城的商号了解不多,只知道永昌号似乎是做粮油布匹生意的大户,福海商行则与海运、渔获相关。这两家,在本地商界应当都是有些分量的。谢景明前脚刚走,他们后脚就来“拜会”她这个内宅夫人,还特意点明“生意上的小事”?这用意,可就耐人寻味了。
是寻常的礼节性拜访?还是听闻谢景明不在,想来探探这位京城来的世子夫人的底细,甚至……有所图谋?
她沉吟片刻,对兰时道:“去告诉门房,多谢两位掌柜心意。但内宅不便见外男,这是规矩。果子……若是本地时鲜,收下,按市价折了银子,让账房支给他们,就说府中从不白收百姓之物。至于‘生意上的小事’,让他们留下名帖和欲言之事的大概,待大人回府,自会酌情处理。”
吩咐得清晰明白,既守住了内外有别的规矩,不给人留下话柄,又体现了官府不取民财的立场,还将皮球轻轻踢回给谢景明,自己丝毫不沾。
兰时领命而去。不多时,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两张制作精良的名帖和一个小巧的锦盒。
“夫人,帖子收下了。银子他们死活不肯要,说只是些自家园子的果子,不值几个钱,孝敬夫人尝个鲜。推辞不过,陈嬷嬷便做主先收下了,说等大人回来再行定夺。这是他们留下的名帖,还有……福海商行的孙二爷,额外留下了这个锦盒,说是单独孝敬夫人的一点‘海上的小玩意’,务必请夫人赏脸收下。”
尹明毓接过名帖看了看,又拿起那个锦盒。盒子不大,入手却有些分量。她打开一看,里面衬着红色丝绒,上面躺着三颗龙眼大小、浑圆莹润的珍珠,色泽是极其温润的淡金色,在略显昏暗的书房里,散着柔和而诱人的光泽。旁边还有一张小笺,上面写着“南海金珠三颗,不成敬意,望夫人笑纳”。
南海金珠?这可不是什么“小玩意”。其价值,恐怕远那几篓时新果子。
尹明毓眼神微凝。这孙二爷,出手倒是大方,或者说,急切。永昌号的林大掌柜或许只是试探,但这福海商行……所求恐怕不小。
她将锦盒盖好,放在一旁,对兰时道:“锦盒和珠子,连同那张笺子,一起交给陈嬷嬷,让她登记在册,锁入库房醒目处,单独存放,注明‘福海商行孙某某呈’。待大人回府,立刻禀报,由大人处置。”
“是。”兰时应下,小心地捧起锦盒,又道,“门房还说,两位掌柜走时,脸色……似乎有些悻悻的,尤其是那位孙二爷。”
悻悻?那是自然。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重礼被原封不动地“入库待查”,任谁也不会高兴。
“知道了。”尹明毓语气平淡,“你去忙吧。”
兰时退下后,尹明毓重新拿起那本地理手札,却有些看不进去了。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郁的天空。
商人逐利,天经地义。他们找上门,无非几种可能:想借谢景明的权势行些方便(比如税收、航运、甚至可能涉及与海寇的灰色交易);或是听闻她在灾后处理、与周家往来中展现的能力,觉得她是个可以“走动”的门路;又或者,是受人指使,专门来试探她这个“主母”的分量和深浅。
不管哪一种,这珍珠一送,就把她架到了一个微妙的位置。收,便是把柄;不收,也可能得罪人。她选择“入库待查”,是最稳妥,也最符合规矩的做法,将决定权交还给谢景明。只是,如此一来,也等于明确告诉了对方:此路不通,别打我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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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烦,或许才刚刚开始。
果然,接下来的两日,类似的试探并未停止,只是换了些方式。
有本地官员的家眷递来赏花、听戏的帖子,言辞热情,邀她过府一聚。尹明毓一概以“夫君外出,妾身需留守府中,不便赴宴”为由婉拒,只让陈嬷嬷备了些不算出格的回礼送去,维持着表面的客气。
也有借着各种名头送东西来的,药材、衣料、摆件,价值不一。尹明毓处理方式与那珍珠如出一辙:凡涉贵重,一律登记入库,注明来源,等待谢景明回来处置;普通土仪,酌情收下,回赠价值相仿的府中物产(如她的菜地里新收的菜蔬,或库中一些不太打眼的布料)。
她像一块浸了水的棉花,任你攻势来自何方,总是温吞吞地接下,却又让你无处着力。规矩摆在那里,态度谦和有礼,但底线清晰分明,绝不含糊。
府中下人,似乎也受到了外界微妙气氛的影响。刘管事越恭谨,办事效率奇高,几乎挑不出错处。但尹明毓从陈嬷嬷偶尔的禀报中,还是察觉到一丝异样——比如,刘管事近日与外院几个新来的、据说是某个乡绅推荐来的仆役走得颇近;又比如,库房值守的婆子曾嘀咕,看见刘管事半夜还在前院角门附近与人低声说话。
尹明毓听了,只让陈嬷嬷暗中留意,不要打草惊蛇,自己也更加留神府中各处动静。谢景明不在,她就是这个府邸临时的主心骨,不能乱,更不能让人钻了空子。
第三日下午,一个更直接的消息,递到了尹明毓面前。
来人是雷虎手下的一名亲兵,名叫王猛,是谢景明留下来协防府邸安全的。他趁着换岗的间隙,悄悄求见尹明毓,脸色凝重。
“夫人,”王猛抱拳,压低声音,“卑职奉命暗中留意城中与府外动静。今日现,码头那边,福海商行的两条货船,本来前日就该装货出港,往泉州去的,却一直停在原地,借口风浪未息,航道不清。可同一码头上,其他几家商号,甚至规模小得多的船只,今日都已陆续出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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