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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下的路途,远比尹明毓预想的更加漫长和……琐碎。
官道宽阔,但并非处处平坦。秋雨过后,有些路段泥泞不堪,马车深陷,需人推马拉,耽搁时辰。天气也阴晴不定,前一刻还秋阳高照,下一刻便能乌云压顶,瓢泼大雨浇得人透心凉。
赵铁安排的路线兼顾了安全与度,尽量走大的驿站和城镇歇脚。但即便如此,住宿条件也是一路下降。从京城附近干净规整的官驿,到中原腹地略显嘈杂的客栈,再到南下后有些简陋甚至透着股霉味的车马店,尹明毓算是真切体会到了何为“风尘仆仆”。
兰时起初还有些新鲜感,趴在车窗边看沿途不同的田野村庄,几天下来,便被颠簸和饮食不惯折磨得蔫蔫的,小脸都瘦了一圈。尹明毓自己也不好受,这具身体底子弱,连日颠簸加上水土不服,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胃口全无,只能勉强喝些清粥。
但她从不在人前显露过多疲态。每日停车歇宿,她依旧会下车稍微走动,活动筋骨,也会过问赵铁行程安排、护卫仆从的食宿情况。她深知,自己这一行人,主仆尊卑分明,她若先露出怯意或娇气,底下人心就容易散,更容易被沿途各色人等看轻。
这一日,行至江州地界,距离岭南还有约莫半月路程。天色向晚,车队停在一处名为“悦来”的客栈前。这客栈规模不小,但看起来有些年头,门前车马混杂,各色人等进出,颇为热闹。
赵铁下马,与掌柜交涉。不一会儿,他皱着眉回来,在车窗外低声道:“夫人,上房只剩两间,且不甚整洁。其余都是通铺或大间。今日天色已晚,前面三十里内没有像样的宿头,您看……”
尹明毓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那闹哄哄的客栈大堂,空气里混合着汗味、酒气、牲口气息,还有一股隐约的腥膻味。她胃里一阵翻涌,强压下去。
“两间上房,我与兰时一间,你与两位护卫大哥挤一间。其余人,安排干净的大间,银子给足,让掌柜多加些被褥,饮食也要备足。”她声音有些沙哑,但条理清晰,“告诉掌柜,我们要热水,越多越好。”
“是。”赵铁应下,转身去安排。
上房在客栈二楼最里侧,果然如赵铁所说,不算整洁,床铺被褥泛着潮气,桌椅有积灰。但窗户还算完好,推开能看见后院马厩和远处的田野。兰时强打精神,迅用自己带的布巾擦拭桌椅床铺,又铺上干净的床单。
尹明毓靠坐在唯一一把擦干净的椅子上,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连日劳顿,加上这糟糕的环境,让她有些支撑不住。
热水很快送上来,虽然不多,但足够简单洗漱。尹明毓用热水擦了脸和手,换了身干爽的里衣,才觉得缓过一口气。
晚膳是掌柜让厨下特意做的,几样清淡小菜,一盆米饭,还有一碟本地腌菜。味道自然比不上侯府,甚至比不上沿途一些大客栈,但胜在热乎。尹明毓强迫自己吃了小半碗饭,又喝了点热汤。
“夫人,您脸色不好,早点歇息吧。”兰时担忧地说。
“嗯。”尹明毓点点头,躺到了床上。床板很硬,被褥有股怪味,但她实在太累,竟也很快迷糊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她被一阵吵闹声惊醒。
声音来自楼下大堂,似乎是什么人在争执,摔了碗碟,还夹杂着女子的尖叫和男子的怒骂。客栈里其他客人也被惊动,纷纷开门张望,楼梯上响起杂沓的脚步声。
尹明毓坐起身,兰时也醒了,紧张地护在她身前。
“赵护卫?”尹明毓扬声唤道。
赵铁就住在隔壁,很快敲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夫人,惊扰您了。是楼下两伙行商争房间,喝多了酒动起手来,掌柜和伙计正在劝,已经派人去叫里正了。”
话音刚落,楼下的吵闹声非但没平息,反而更大了,似乎打斗蔓延开来,桌椅翻倒,碗碟破碎的声音不绝于耳,还听到有人用本地土话高声叫骂。
“不是简单争执。”赵铁侧耳听了听,脸色一沉,“动手的像是练家子,其中一伙人……口音带着闽地腔调。”
闽地?尹明毓心头一动。岭南与福建接壤,海寇也多与那边有牵连。这伙人……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巨响,他们隔壁房间的门似乎被撞开了,有凌乱的脚步声和惊呼声传来,听声音像是住在隔壁的另一位客商的家眷。
“保护夫人!”赵铁低喝一声,守在门后,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随行的两名侯府家将也闻声赶了过来,守在门口。
尹明毓迅起身,将外衣披上,低声道:“兰时,把我们的包袱、特别是装着银钱和文书的小匣子,拿过来。”她声音镇定,但手心微微出汗。这可不是侯府内宅的勾心斗角,而是实打实的市井斗殴,甚至可能涉及亡命之徒。
楼下打斗声越激烈,还传来了兵刃相交的脆响!客栈里惊叫声四起,其他客人纷纷逃窜回房或往楼下跑,乱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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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情况不对,这不像普通斗殴。”赵铁透过门缝看了一眼,回头急道,“他们往楼上来了!您和兰时姑娘躲到床后去!”
话音未落,就听走廊里一声惨叫,紧接着他们这间的房门被猛地撞了一下,门外传来粗野的叫骂和打斗声,显然是有人想强行闯入隔壁或他们这间房!
尹明毓心提到了嗓子眼,拉着兰时迅躲到床榻与墙壁之间的狭小空隙里,顺手将旁边一个半空的箱笼拖过来稍稍遮挡。她手里紧紧攥着刚才兰时递给她的那个装着重要物品的小包袱。
“哐当!”门又被狠狠撞了一下,门栓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赵铁和两个家将堵在门后,刀已出鞘半寸。
就在这千钧一之际,楼下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暴喝:“住手!官差在此,谁敢放肆!”
随即是更多纷乱的脚步声和呵斥声,楼下的打斗声很快被压制下去。撞门的声音也停止了,门外传来凌乱逃窜的脚步声和官差的追赶呼喝声。
过了一会儿,外面彻底安静下来。赵铁谨慎地拉开一条门缝,只见走廊里一片狼藉,桌椅翻倒,还有点点血迹。几个穿着公服、手持铁尺锁链的差役正在清理现场,安抚受惊的客商。
一个像是头目的捕快走过来,对赵铁抱拳:“惊扰各位了。是两伙私盐贩子争地盘,在此火并,已被我等拿下。诸位受惊了,还请安心歇息,今夜客栈内外,会有兄弟值守。”
赵铁还礼,问了详情,这才关上门,松了口气。
“夫人,没事了,是官差到了。”他回身禀报。
尹明毓从床后走出来,脸色有些苍白,但神情还算镇定。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只见楼下院子里火把通明,十几个被捆缚的汉子垂头丧气地被押走,其中几人确实身形精悍,不像普通商贾。
“私盐贩子?”尹明毓喃喃道。这年头,贩私盐利润巨大,但风险极高,往往与地方豪强、甚至……某些势力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些亡命徒敢在客栈公然火并,可见其嚣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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