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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正堂回客居苑的路,似乎比来时长了许多。
厚重的礼服和珠冠压在身上,每一步都让尹明毓感到疲惫。晨起的紧绷和方才应对老夫人的心力消耗,此刻后知后觉地席卷而来。但她背脊依旧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的路。
兰时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满肚子的话想问,又不敢在这时候开口。韩嬷嬷则沉默地在前面引路,态度比之前更加恭谨,却也更加疏离——带着一种对看不透之人的本能谨慎。
回到客居苑,尹明毓第一件事就是让兰时帮她卸下那身沉重的行头。换上家常的藕荷色细棉袄裙,摘下珠冠,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她终于觉得呼吸顺畅了些。
“夫人,您刚才……可真吓死奴婢了。”兰时一边整理换下的礼服,一边小声说,心有余悸,“您怎么敢跟老夫人那么说呀?万一老夫人动怒……”
“不会。”尹明毓在窗边坐下,接过兰时递来的温水,慢慢喝了一口,“老夫人动怒,也只会是私下,不会在那种场合。她要维持侯府的体面和自己的威严。”
“可是……您把抚养小少爷的事推了,世子爷会不会不高兴?还有侯爷,老夫人?”兰时还是忧心忡忡。
“推了,是暂时不接,不是永远不接。”尹明毓看着杯中晃动的清水,声音很淡,“而且我说的是‘跟着学’,不是‘撒手不管’。姿态要做足,责任要暂缓。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
她放下杯子,望向窗外。春日阳光正好,院子里几丛翠竹生机勃勃。
“至于他们高不高兴……”她扯了扯嘴角,“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暂时安全了。”
话音刚落,院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
一个小丫鬟在门外禀报:“夫人,世子爷房里的青松小哥来了,说世子爷请夫人去书房一趟。”
来了。
尹明毓和兰时对视一眼。兰时脸上立刻又浮起紧张。
“知道了。”尹明毓应了一声,站起身,理了理衣裙,“我这就去。”
“姑娘……”兰时下意识又用了旧称。
“没事。”尹明毓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该来的总要来。你看好院子。”
她独自一人,跟着名叫青松的小厮,再次穿过侯府的回廊。这次是去外院的书房,路不同,景致也不同。外院更显开阔肃穆,来往多是青衣小厮或管事模样的人,见到她,皆垂避让,眼神里带着好奇。
书房位于外院东侧,是个独立的院落,院门口守着两个护卫。青松通报后,护卫放行。
院中几株古松,树下石桌石凳。书房门开着,谢景明正站在窗前的书案后,提笔写着什么。他依旧穿着那身藏青色直裰,侧面看去,鼻梁挺拔,下颌线条冷硬。
“世子。”尹明毓在门口停下,轻声唤道。
谢景明笔尖一顿,抬头看向她。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显得他眼神越深邃难测。
“进来。”他放下笔,走到一旁的茶榻边坐下,示意对面的位置。
尹明毓走进书房。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书册卷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松木气味。书案上公文堆积,旁边还放着一副未完的舆图。这里处处透着实用和严谨,与其主人气质相符。
她在谢景明对面坐下,姿态端正,双手交叠置于膝上,静候对方开口。
谢景明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打量着她。褪去华服珠冠,她看起来更加单薄素净,脸上还带着一丝未褪尽的苍白。但那双眼睛,平静无波,看着他时,没有新妇见夫君的羞涩躲闪,也没有庶女见高门贵婿的惶恐不安,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平静。
这感觉让他有些不习惯,也……隐隐有些不快。
“今日在祖母面前,你很会说话。”谢景明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以退为进,四两拨千斤。倒让我有些意外。”
“世子过誉。”尹明毓微微垂眸,“妾身只是说了实话。不懂便是不懂,强撑反会误事。”
“是吗?”谢景明端起手边的茶盏,却不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着浮叶,“可我看你,并非全然不懂。至少,你很懂如何在长辈面前,保全自己。”
这话就有些直接了。
尹明毓抬眼,迎上他的目光:“世子此言,孙媳不敢认同。妾身所做所言,皆是以策儿安危、侯府体面为先。若在世子看来,这算是‘保全自己’,那妾身也无话可说。毕竟,妾身安好,不出差错,对侯府、对世子、对老夫人而言,亦是省心之事。”
她不卑不亢,将他的“指责”轻轻拨了回去,还顺势点明了自己的“价值”——一个省心、不惹事的合作者。
谢景明眼眸微眯,定定看了她片刻,忽然放下茶盏。
“尹明毓,”他叫了她的全名,声音沉了几分,“这里没有旁人,你我不必绕弯子。你嫁入侯府,原因你我心知肚明。我要的是一个能帮我稳住内宅、抚养策儿、不出乱子的世子夫人。你要的是什么?或者说,尹家要你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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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进入正题了。
尹明毓心里反而松了一下。她不怕直来直去的谈判,就怕云山雾罩的猜心。
“世子快人快语。”她坐直了身子,目光清澈地看向谢景明,“既如此,妾身也斗胆直言。尹家送我入府,要自然是维系两姓之好,确保策儿在侯府的地位,并希望妾身能尽己所能,为尹家谋取一些……便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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