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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尹府侧门已经停了两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和几辆拉着箱笼的板车。
没有吹打,没有喧闹,甚至连送行的人都没几个。只有胡嬷嬷带着两个婆子,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像在监督什么见不得光的货物出库。
尹明毓穿着半新不旧的藕荷色衫裙,外面罩了件灰鼠皮斗篷,带着兰时,安静地走出角门。晨风带着料峭寒意,吹得她脸颊白,更显瘦弱。
“三姑娘,”胡嬷嬷上前一步,语气刻板得像在念文书,“夫人身子不适,就不来送您了。夫人让老奴转告您,此去京城,路远迢迢,您要保重身体。到了侯府,谨言慎行,莫要忘了夫人的教诲和尹家的脸面。这两辆车,一辆您和丫鬟坐,一辆是给护送您进京的赵护卫和几个粗使婆子预备的。嫁妆箱子都捆扎好了,赵护卫会一路照看。路上行程,都由赵护卫安排。”
她说着,目光在尹明毓脸上逡巡,似乎想从她平静无波的神情里看出些什么。可惜,什么也没有。
“女儿谨记。”尹明毓微微颔,声音在晨风里显得有些轻飘,“请嬷嬷转告母亲,女儿定当……好自为之。”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极慢,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胡嬷嬷皱了皱眉,没再说什么,只侧身让开:“时辰不早,姑娘请上车吧。”
兰时搀扶着尹明毓上了前面一辆马车。车厢不大,铺着普通的棉垫,角落里放着个小包袱,是兰时收拾的一些贴身衣物和尹明毓常看的几本书。除此之外,再无他物,简陋得不像个即将嫁入侯府的新嫁娘该有的排场。
尹明毓却不在意,在靠里的位置坐下,裹紧了斗篷。兰时挨着她坐下,脸上犹带着离别的惶然和对前路的恐惧。
车帘放下,隔断了胡嬷嬷探究的视线,也隔断了尹明毓生活了几个月、或许也是原身生活了十几年的尹府。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出辘辘的声响,缓缓驶离。
没有回头,也没有必要回头。
马车起初在城内行驶得很慢,穿过尚未完全苏醒的街巷。尹明毓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倒退的粉墙黛瓦,早起吆喝的小贩,打着哈欠开门的店铺。江南小城的烟火气,混合着清晨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
这是她穿越后第一次真正“看到”外面的世界。原身的记忆里,关于府外的部分少得可怜,大多模糊不清。
看了一会儿,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
兰时以为她累了,不敢打扰,只紧紧抱着随身的小包袱,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马车出了城门,度明显快了起来,道路也变得有些颠簸。尹明毓被颠得睡不着,重新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对面那个沉默的、名叫赵石的护卫身上。他是嫡母安排的人,约莫三十出头,相貌普通,但眼神沉稳,一路都坐在车门附近,像是护卫,也像是监视。
“赵护卫。”尹明毓忽然开口,声音平静。
赵石似乎没料到她会主动跟自己说话,愣了一下,才抱拳道:“三姑娘有何吩咐?”
“吩咐谈不上。”尹明毓语气温和,“只是想问问,从此处到京城,按如今的行程,大概需要多少时日?”
“回姑娘,若天气晴好,路上顺利,日夜兼程,约莫十四五日可达。但夫人交代了,姑娘身体弱,不必赶路,白日赶路,夜晚投宿,如此算来,恐怕要二十日上下。”
二十天。尹明毓在心里算了算,时间不算短。
“一路可会经过哪些大的城镇?何处歇宿比较稳妥?”她又问。
赵石虽然奇怪这位深闺小姐怎么关心起路程细节,但还是如实回答:“主要走官道,会经过庐州、徐州、兖州几个大府,沿途驿站和客栈不少,安全应是无虞的。”
“辛苦赵护卫安排了。”尹明毓点点头,顿了顿,像是随口闲聊般,又问,“赵护卫似乎对这条路很熟?”
赵石道:“卑职早年曾随商队走过几趟京城,略知一二。”
“哦?”尹明毓似乎来了兴趣,“商队?那赵护卫想必对南北货殖、路途见闻,了解颇多了?”
赵石越觉得这位三姑娘不同寻常。寻常女子,尤其是她这种出身,上了路要么惶惶不安,要么自怨自艾,哪有心思打听这些?但她态度自然,语气平和,倒不让人反感。
“不敢说了解,只是见识过一些。”赵石谨慎地回答。
“见识过就好。”尹明毓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她苍白的脸生动了些,“这一路漫长,我与兰时困于车中,难免气闷。若赵护卫得空,不妨与我们说说沿途风物、趣闻轶事,也好打时间。当然,若涉及护卫职责,不便多言,便算了。”
她说得客气,既表达了意愿,又给了对方台阶。
赵石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一旁紧张盯着自己的兰时,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姑娘想听,卑职若知晓,自当告知。”
接下来的路程,尹明毓便隔三差五地“请教”赵石。问的问题乍一听很寻常:前面到什么地方了?此地有何特产?民风如何?官道是否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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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问得细,且善于从赵石的回答里,捕捉更深层的信息。
比如,赵石说庐州一带盛产稻米,漕运便利。尹明毓便会顺着问,此地粮价与江南相比如何?漕运码头可繁忙?是否有大商户掌控?
赵石说徐州乃五省通衢,商旅云集,三教九流混杂。尹明毓便会问,那此地治安如何?客栈酒楼生意可好?南北客商主要做些什么买卖?
她并不追问敏感或机密的事,只问些市井民生、经济百态。赵石起初回答得简略,后来见她听得认真,偶尔还能接上一两句颇有见地的点评(得益于她现代人的常识和原身那点可怜的闺阁知识混合出的奇异视角),便也渐渐打开了话匣子。
他走南闯北,见识确实比普通内宅护卫广博。说起各地物产差价、行商规矩、乃至地方官府的某些不成文的惯例,都头头是道。
尹明毓静静地听着,脑子里却飞快地运转,将听到的信息与她之前让兰时打听到的、关于宣平侯府和京城的那些碎片拼凑、分析。
侯府是勋贵,但勋贵也要过日子,开销从哪里来?无非是田庄、铺面、俸禄,或许还有圣眷赏赐。田庄产出如何?铺面经营什么?这些都与地方经济、漕运、市场息息相关。
世子谢景明在兵部任职,兵部……与地方驻军、粮草辎重、乃至边境贸易有无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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