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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过程耗费了他巨大的力气,待布条离衣,他早已是满头虚汗,喘息不止。
他垂首打量自己,遍体鳞伤,竟无一寸完好肌肤,良久,才颤巍巍抬起右手,把那条曾被夹棍重点关照,指甲早已脱落,皮开肉绽的食指,送到了嘴边。
他用尽残余的力气,狠狠咬了下去。
剧痛钻骨,身躯猛地一颤,口中瞬间溢满了铁锈般的腥甜。
血顺着残破指尖缓缓滴落。
他不敢耽搁,忙将布条摊在膝上,以那支渗血的指尖为笔,蘸着所剩无几的生命,开始书写。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耗尽他最后的元气。
“臣杨濂,临死绝笔,魏阉祸国,罪证昭昭,天地共鉴,臣今以死明志,前所劾二十四大罪,句句属实,字字泣血,虽遭阉党构陷,酷刑加身,吾风骨不折,清白不容玷污。”
血很快凝固,他便再次用力挤压伤口,让新血续出,写写停停,断断续续,眼前昏花,手腕战栗,几乎难把布条稳在膝头。
他写魏琰僭越,写忠良含冤惨死,写生祠遍地,写民不聊生,写自己无悔,写盼后人继志。
最后,他用尽力气,在布条末端,重重按下了一个模糊的血印。
做完这一切,他已气若游丝,靠墙瘫坐,唯余一息。
天光微亮时,狱卒的脚步声再次传来。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趁着狱卒开门,视线转移的刹那,他用尽最后一丝残力,将那条浸透鲜血与执念的布条,迅速塞进关帝像底座一道暗缝,深没其中。
关帝持刀而立,目光凛凛,静静守护那缕暗缝中的血书。
随后,他阖上双眼。
最后的时刻来得很快。
魏琰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
数名东厂番子闯入,将他拖了出去,绑在刑架上。
为首的档头拿着一根三寸长的铁钉,在他眼前晃了晃,冷声道:“杨大人,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画押,承认污蔑魏公,给你个痛快。”
杨濂缓缓抬起头,花白的乱发混着血污贴在额前脸上,他望着那根闪着寒光的铁钉,嘴角极轻极轻地勾起,露出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
他没有说话。
档头眼神一戾,不再迟疑,举起铁钉对准他的头顶,铁锤猛然落下。
“咚。”
闷声回荡,钻骨刺耳。
杨濂身形剧震,双目倏睁,瞳孔瞬间涣散,鲜血沿着额角鬓发蜿蜒流下,染红了他满是伤痕的面庞。
他至死,没有发出一声求饶。
那双曾经在金銮殿上怒视奸佞的眼睛,此刻直直定在虚空,残留着一丝不甘,一丝轻蔑,仍带着读书人永不屈折的傲骨。
他的头无力地垂了下去。
诏狱深处,连那终年不绝的滴水声,仿佛亦在此刻凝滞。
————
杨濂下狱,酷刑至死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砸进看似平静的湖面,在京城的水面下激起汹涌的暗流。
明面上,街市依旧,茶楼酒肆无人敢公开议论,连往日最热闹的国子监门前,也忽然冷清得吓人。
可就在这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寂静里,另一股暗力正悄悄汇拢,似地火在岩层下奔突,寻找机会迸裂。
文毓瑾落脚的那处靠近国子监清舍,如今已成了无形的中心,白日里,他仍是一身半旧儒衫,与来往学子谈经论道,言语间忧国忧民,风骨肃然,绝口不提朝局险恶。
他越是这般沉静克制,周围聚集的年轻士子们对他越是崇敬。
夜深后,清舍后门时有身影悄然闪入。
窗纸上映出摇曳的烛影,几张年轻激愤的面孔围坐于文毓瑾身侧,他们是兴社在京城各书院的核心人物。
一个叫陈贞慧的年轻监生声音哽咽,死死攥着拳头:“文兄,杨公他死得冤啊!此事绝不能善罢甘休!”
另一个叫侯向生的青年语气急促:“东厂如此无法无天,今日是杨公,明日便可能是你我,必得让陛下听见我等呼声!”
文毓瑾端坐主位,烛影斜映,侧脸清隽,他沉默地听着众人的控诉,指尖轻抚着杯沿。
待几人情绪稍平,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杨公风骨,天地可鉴,吾辈后学,岂能坐视忠良蒙冤,奸佞横行?”
他目光扫过众人,眸色沉痛:“然若贸然行动,正如以卵击石,非但于事无补,反而会授人以柄,让更多志士白白牺牲。”
“那…我们该如何?”有人急声追问。
文毓瑾微微俯身,烛焰在他眸中跳动:“吾辈所求,非街头叫嚣,而是要以堂堂正正之师,行光明正大之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联名上书,静坐请愿。”
屋内几人呼吸骤然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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