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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看见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把剩下的人叫到了一块儿。
营地边上有一条小河,河水清清的,在晨光里泛着亮。
那群狼部的年轻人站在河边上,有的还在揉眼睛,有的打着哈欠,有的互相推搡着,不知道我要做什么。
我站在他们面前。
阿依兰站在我旁边,手里捧着一个包袱。母亲站在不远处,靠着帐篷柱子,那眼睛在我身上,也在阿依兰身上。
“把衣服脱了。”我说。
他们愣了。
“头人?”
“脱了。”我说,“换新的。”
阿依兰打开那包袱,里头是一叠一叠的衣裳——青布的、蓝布的、灰布的,都是汉人平民常穿的那种短褂长裤。
还有几顶毡帽,几根布腰带,整整齐齐地叠着。
那些人望着那些衣裳,眼睛里亮了一下,又暗了一下。
有个胆大的开口“头人,咱们穿这个?”
“对。”
“那咱们的皮袍子呢?”
“留着。”我说,“回部落再穿。可在西宁,在汉人的地方,咱们得穿汉人的衣裳。”
他们互相看了看,没再问,开始脱那皮袍子。
河边上,二三十个狼部汉子光着膀子站着,那身子在晨光里黄黄的、黑黑的,有的胸口有疤,有的肩膀上留着熊爪的印子。
他们接过那些衣裳,一件一件往身上套。
有的穿反了,有的把裤子套在了腿上才觉那是褂子,有的系腰带系了半天系不上。
阿依兰走过去,一个一个地帮他们整理,那手在他们的腰间、肩上比划着,嘴里说着“这个往这边”,“那个往上提”。
我站在那儿,看着。
母亲也看着。
她没动,就靠在那柱子上,那眼睛跟着阿依兰的手,跟着阿依兰的身子,跟着阿依兰在那群男人中间走来走去。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我说不清。
衣裳穿好了。
那些人站在那儿,穿着青布蓝布的褂子,扎着布腰带,站在那河边上,像二三十根新栽的树。
虽然那脸还是狼部的脸,那眼睛还是狼部的眼睛,可那身上,已经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还有一样。”我说。
我指了指自己的头。
“把这个,剪了。”
他们又愣了。
“头人,头?”
“对。剪了。”我说,“按汉人的样子,剪短,扎起来。”
没人动。
我望着他们,望着他们那脸上的犹豫。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狼部的人,从小就不剪头,那头是爹娘给的,是狼神给的,是命根子,剪了就是不孝,就是得罪神,就是——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我说,“可你们也得想想,咱们来西宁这几天,看见的那些汉人官兵,那些汉人商人,那些汉人百姓,有谁留咱们这么长的头?”
他们不说话了。
“汉人讲究的是‘身体肤受之父母’,可他们不是不剪,他们是盘起来、扎起来。”我说,“咱们要想跟他们一样,要想让他们把咱们当自己人,就得先把自己收拾得跟他们差不多。”
我顿了顿。
“再说了,这头剪了还能长。可要是因为这点头,让人家一眼就认出咱们是‘那些蛮子’,心里先存了三分防备,往后的事儿还怎么做?”
他们互相看着。
然后第一个动了。
是阿固的哥哥,阿勒。他二十出头,是那群人里头最壮实的。他走到阿依兰面前,伸出手。
“借把刀。”
阿依兰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刀,递给他。
他接过,抓起自己那一把乱糟糟的长,一刀下去,割下来好大一截。
那头落在河边的沙地上,黑黑的,一卷一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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