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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的光线透过百叶窗,在办公室地面上切割出平行的、疲惫的条纹。空气里有咖啡、复印纸和中央空调送出的、循环了太多次的冷气混合的味道。我的眼睛因为盯了太久屏幕而干涩疼,指尖在键盘上机械地敲击,将最后一行数据录入表格。
邮箱图标在屏幕右下角闪烁了一下。
我揉了揉眉心,移动鼠标点开。来自人事部的邮件,标题是千篇一律的「薪资调整通知」,夹杂在各种会议邀请和项目抄送里,不起眼得像一片落入池塘的枯叶。
我几乎是机械地点开它。
然后,呼吸停滞了。
手指僵在鼠标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白。屏幕的光在视网膜上晕开,那个数字清晰、冰冷、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力度,撞进瞳孔深处。
不是小数点错误。不是格式问题。它就在那里,占据着文档中央,像一座突然拔地而起的、令人眩晕的山峰。
我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数字没有变。
血液在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某种低频的轰鸣。脸颊开始烫,从颧骨一路烧到耳根,甚至脖颈。这不是喜悦的潮红,而是一种被突如其来的强光照射后的、生理性的灼热。
大脑在最初的几秒是完全的空白。随即,各种念头像受惊的鸟群般炸开,疯狂地冲撞着意识的边缘。
不可能。
弄错了。
人事系统出bug了。
我反复看了三遍。第一遍是震惊,第二遍是确认,第三遍是……某种更深层的麻痹。那个数字纹丝不动,以一种嘲弄的、却又无比真实的姿态,盘踞在那里。它不是小幅度的提升,不是对优秀员工的可期奖励,甚至出了任何正常晋升的范畴。
它是一个荒谬的、戏剧性的、足以将我从现在的生活轨道猛地抛入另一个完全不同阶层的涨幅。
眩晕感像潮水般漫上来。我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鼠标,塑料外壳出细微的咯吱声。办公室里的噪音——键盘敲击声,椅子拖动声,远处隐约的电话铃声——都在这一刻褪去,只剩下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声音,和自己过快的心跳。
然后,像退潮后露出礁石,不安浮了上来。
尖锐的,冰冷的,带着细密的刺。
我的大脑像一台过载的计算机,疯狂检索着最近的工作表现。加班?是的,不少。有价值的建议?提过几个。棘手的项目?完成了一个。但绝不值这个价。在任何一家正常的、以盈利为目的的公司里,都不值。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短暂的眩晕。
那么,这是什么?
我的目光落在左手腕上。那条细白金手链,印章坠子安静地垂着,在屏幕光下泛着幽微的冷光。钥匙在旁边,细链相互缠绕。
这不是薪酬。
这是一种宣言。
一种用最赤裸、最原始的金钱符号,宣告我在他——王明宇——心目中,那无法用常理和职场规则衡量的、“特殊”的价值。
他在用金钱,重新定义我们之间的关系。
羞耻感像藤蔓般缠绕上来,勒紧喉咙。为那个瞬间因为巨额数字而心跳加的自己感到羞耻。为这种被明码标价(即使是极高的价码)的感觉感到羞耻。为心底深处,那个一闪而过的、阴暗的念头——“或许,我真的值这个价?”——感到更深的羞耻。
我必须去问他。
我必须得到一个答案。或者说,我必须去面对那个,我内心深处其实早已清楚的答案。
我从座位上站起来,膝盖有些软。针织开衫的袖口滑到手肘,露出纤细的小臂,皮肤在空调冷气下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我深吸一口气,推开椅子,朝走廊尽头走去。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声音被厚重的织物吸收,几乎听不见。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的鼓点上。血液冲撞着耳膜,让周遭的声音变得模糊而遥远。走廊的灯光过于明亮,照得我有些晕眩。
总裁办公室的门紧闭着。
我没有敲门。
手指握住冰凉的黄铜门把手,转动,推门而入。
他就在那里。
坐在那张宽大、厚重、象征着无上权力和地位的黑色皮椅上。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已经染上了暮色,橙红与深紫交织,透过整面落地窗,在他身后铺开一片辉煌而沉静的背景。光线勾勒出他挺拔而沉稳的轮廓,深灰色西装妥帖地包裹着肩膀,白衬衫的领口解开了第一颗纽扣。
他似乎在处理文件,又似乎……只是在等我。
看到我闯进来,他缓缓抬起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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