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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悲叹一声,捧起自己绣的那幅南国净土图,轻抚着画正中的那片空白。那是为他梦中的那只小白象所留的位置。这么久了,她仍未完成它。
“曾经,我无数次梦到那位骑着白象的贵人,想请他救救你。如今我更想找到他……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世上除了他,再没有人能救你了……”金坠哽咽着,含泪望着他,“他究竟在哪里呢?我们一同去找他好吗?”
元祈恩摇了摇头,欲言又止,忽深望着金坠,问道:“阿儡,难道你从未起疑过吗?”
金坠一怔:“什么……?”
“这个故事,这一切。”他淡淡道,“难道你从未生过疑心?倘若我告诉你,那个骑着白象的佛国王子,还有勒阿措,那头白虎……一切只是一场梦呢?”
金坠哑口无言。小窗外,圆月西沉,远处的神树林上方笼着一层翡翠色的薄雾。元祈恩凭窗眺望着那片淡影,哑声低语:
“我曾以为,自己是被神佛偏爱的,以为自己能救所有人,令一切有情离苦得乐。坠下山崖后,我告诉自己,这一切只是上天赐我的考炼。我以为自己在绝境中听见了无人听闻的声音。可我如今知晓,一切只是幻梦。那些我曾以为美丽恒久之物,统统都消逝了。神从未同我说过话。此间只有我自己……只有我自己。”
他转过身来,假面后的双眼木然而无望地望着金坠。
“我做不到。我救不了他们,阿儡。我救不了任何人……”
“你可以救你自己。”金坠含泪道,“同我回去罢,桑望!”
她只觉心疼得要昏死过去,不禁伏在地上啜泣。祈恩惨淡一笑,轻轻将她的头枕在自己膝上,接过她紧攥在手里的那幅绣图。月光照在上面,为密密的丝线镀上一层银辉,青玉宝莲,俨然是真正的琉璃净土。
“我很想同你回去,阿儡,可我太累了,一步也走不动了。请转告我弟弟,请他忘了我,离开这里,回家去吧。那是他的家,不是我的。从不是我的……”
出神一般,他垂眸呆望着净土图中心的那片空白。金坠心如死灰,想哀求他,又说不出一个字,任凭泪水扑簌簌地落下,氤氲了他的身影。
忽地,一股焦苦味钻进鼻腔。金坠拭去泪水,隔窗远眺,只见天光渐晓,远处的神树林腾起缕缕青烟。她以为是在神树下祭祀的沙壹姆他们点了篝火,却见窗外倏地泛起橘红的光晕,檐角垂下的藤蔓竟燃烧起来,蛇虫一般扭动着,哔剥作响。
起火了……!
须臾之间,火舌发疯似的蹿上树屋,滚滚黑烟夺门而入,追着他们猛蹿。金坠回过神来,架起虚弱的祈恩往墙根躲,紧捂口鼻阻挡浓烟,嘶声对他道:
“殿下,我们得离开这里!”
她扯过铺在火塘边的羊毛毡裹住他们,屏息冲出门去。树屋所在的这株老云杉已笼罩在火光中,火苗顺着枝桠爬得飞快,像是给老树披了件金袍。树皮噼啪开裂,活似哀嚎。金坠扶着祈恩跑下燃烧的木梯,举目四顾,只见火头正从神树林那面蔓延过来,在一座座林坡上打着旋儿,扬起漫天烟尘,四下看不见一个人影。
惊魂未定时,黑烟中忽蹿出只受惊的白羊,蹄子溅起的火星子烫红了她的手背,痛得金坠惊呼一声。祈恩忽挣脱她,低喘道:“阿儡,你快走……”
“一起走!”金坠不容他说完,紧架着他逃离火海。
“往匿惹窟……”他呛出一串咳音,望向天堑北面的那处崖壁。
“殿下,你放心,我一定会救你出去!”
金坠咬着牙,架着祈恩往尚未起火的小坡上挪。山风来得邪性,发癫似的乱啸。滚滚黑烟死追着他们,腐叶堆里不时爆开火苗,一个个鸟巢火球似的往树下掉。一截枯木绊倒了他们,二人一同摔在还积着霜雪的荒草堆中。祈恩跪地疾咳,试着对金坠说什么,却被浓烟呛得难以发声,只向她绝望地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穿林而来。金坠回头望去,只见烟幕里劈开道影子,枣红马鬃上沾着草灰。鞍上人纵身跃下,向他们吼道:“上去!”
金坠顾不得多想,翻身上马。来人架起祈恩助他上鞍,让他倚在金坠身后,一拍马臀,骏马驮着他们飞奔而去。金坠眼前天旋地转,攥紧缰绳,回头对无力倚在她肩上的祈恩喊道:“抓紧我!”
祈恩被裹在羊毛氅里,虚弱地贴着金坠。火舌黑烟在他们身后追着舔马蹄,烧焦的松针雨点般砸在背上。奔波许久,他们终于穿出林子,来到营寨中央的小石坡上。
铜锣警铃啷啷飞响,寨中老小都惊恐交织地聚在这里。青壮汉子们抄起竹帚往火场奔,妇人们解了包头帕浸在溪涧里,孩子们排着队递盆桶,水在地上洒出一道道泪痕。
金坠小心地搀着祈恩下马。众人看到他,潮水般聚拢,哀呼着“摩诃迦罗”,祈求他施法灭火。
祈恩无言呆立,回首遥望。正是黎明前最黑的那阵,天堑仍笼在黯淡的月光下,起火的那面却已明如白昼。他们逃出来的那座树屋和远处的神树林已被熊熊烈火吞噬了。蓦地,火海中滚过一声闷雷——一株硕大的焦木正在黑烟中缓缓倒下。
“神树——萼如格泽神树死了!”
哀牢人中爆发一片哭嚎,齐齐跪倒,向着远处倒下的老树叩首遥拜。
一阵马蹄踏尘而来,金坠循声看去,只见方才让马给他们的那人另骑一马赶来了,马背上还驮着个孩子。他将惊恐未定的孩子交给他母亲,下马甩了把汗,浑身遭烟尘熏得焦黑。金坠看到他的脸,不由惊愕。是真摩!
“怎么回事?”她焦急地问道。
“你问我?”真摩死死盯着她,被火熏黑的脸庞活似厉鬼,“不是你给他们引路的么?”
“不,不可能……”金坠嗫嚅,“大理太子只带了七个人来,火药数量有限,绝无可能烧成这样……”
“七个人?七百,七千,七万!”真摩绝望地冷笑,“景龙国的人也来了,他们在坳口支了几百口铁锅,火油味比野猪膻气还冲!还有好多头大象——你听,你听啊!”
火烧山林,枯木乱倒。侧耳听去,火光映红的天堑四壁竟传来呼啸起伏的象鸣,好似鬼神怒吼,要将整片山林撕碎!
“死涅……”真摩眼底燃着炽焰,喃喃自语,“哀牢山的死涅到了!”
第162章声声慢虔信地枯等一个神迹
火光冲天,战鼓如雷。在大理太子的亲自引路下,埋伏在哀牢山外的上百景龙国武士夜袭敌营,包围了这座天堑。随之而来的还有他们撼山动地的战象大军。
真摩指着半山处的炼药窟,冲还在救火的寨中老小喊道:“不要救了!快往山洞去!”
他言毕翻身上马。金坠急道:“你去哪里?”
“去死!”真摩冷冷丢下一句,召集了所有愿留下御敌的青壮策马而去。
火势蔓延过来,黑烟漫天,哭嚎一片。金坠搀起祈恩,与寨中老小攀上陡峭的山路,前去半山的炼药窟中避难。祈恩十分虚弱,他们跟在队伍后方踉跄走着。行至中途,一支支箭镞向他们飞来。众人惊恐逃窜,哭嚎一片,不时有人中箭落崖。
金坠忙护住祈恩俯身躲避,远望见对面的绝壁之上腾起血光——是大理人的皮甲在战火下发亮。另一侧山头上,围满了数百黑压压的影子,那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景龙国乘象武士。数十头战象摇着寒光森森的长牙抬鼻狂哮,卷起崖壁上的树木碎石往下砸,声如惊雷,天堑四壁都跟着震颤。
寨中妇孺从未见过发狂的象群,都吓得怔忡不动,堵住了去路。金坠心急如焚,一支利箭蓦地向她飞来。祈恩回身护住她,呻吟一声,那箭镞已插在了他的臂上。
“摩诃迦罗倒下了!”人们绝望地呼喊,“神已弃我们而去!”
金坠呼吸一滞,扶起祈恩:“殿下!你怎么样?”
“走……阿儡,你快走……”祈恩在她怀中喃喃,气若游丝。
就在此时,沙壹姆带着一队战士跑来,挥刀挡下飞箭,指挥惊慌失措的妇孺们往前面的炼药窟跑:“快进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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