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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恒直摇头:“是药都有三分毒,莫说这花花绿绿的野菌子了,一锅杂煮下去相融相冲,难免激起毒性,引人谵妄!云南地势高,水都需多烧会儿才热,你这一锅蘑菇汤竟才煮了半炷香?”
“可是我也吃了……”
“许是你吃得少些,要么便是天赋异禀百毒不侵!”
“……都怪我不好!梁医正快想办法救救他们吧!”
“这毛病在我们那儿见所未见,我怎晓得怎么治?这半夜三更又下着大雨,也不知有没有医馆还开着……”梁恒长叹一声,安慰金坠,“你先喂他们喝些水下去,我出去找人!”
话音未落,忽听盈袖在身后高喝一句“站住”,随即大步云飞上前,一把扯住梁恒道:
“好啊,我就晓得是你这小人暗中作祟,害得仙君元神遭困——哪里跑?速将那魇镇之物交出来!”
梁恒见她魔怔了,好言辩解半天,盈袖只当是耳旁风,蓦地回身提起刚磨好的菜刀向他奔去。梁恒一凛,扭头便跑,见君迁兀自立在边上,慌不择路地躲到他身后。盈袖却挥着刀子追上去,起手便砍。金坠慌了神,忙抽身挡在君迁前面。
四人一时如麻花般扭作一团,七手八脚,乱影幢幢,吓得那绑在砧板上的大鼠吱吱尖叫。半晌梁恒终于挣脱出去,冒着大雨跑到院中,夺门而逃。盈袖岂肯罢休,提刀直追出门。
金坠恐出事,忙也追上,君迁却一把拽住她,正色道:“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由他们去吧。”
金坠哭笑不得,轻轻拍了拍他火烫的脸颊:“狂风不肯止,大雨不肯停——我去同风伯雨师商议商议,你且安心救你的小仙君吧!”
言毕提了盏灯来,找了块草席盖住头,追着梁恒和盈袖跑进夜雨里。又放不下心,隔着雨帘回首向君迁喊话:“你乖乖待着别动,我一会儿就回来!”
君迁听话得很,颔首向她一笑,复又埋首照料那位被五花大绑在砧板上的“仙君”去了。金坠叹息一声,冒雨出了院门,暗自祈祷那对冤家安生些。
夤夜三更,雷雨潇潇,街上连个鬼影儿都没有。金坠惊惧交集,后悔早早将普提派来的侍卫支走了。她又不认路,连如何回自己住的馆舍求救都不晓得。打着灯笼一路呼喊,精疲力尽,浑身湿透,终于在街边瞥见两个人影——正是梁恒和盈袖。
金坠松了口气,奔上前去,却听见一个声音在暗处道:“莫追他!你要寻的东西在我这儿。”
说话者是个老翁,话音苍古遒劲,在雷雨声中仍十分清晰。金坠循声望去,见墙角边幽幽转出个清癯的身影,看模样是个老游医。其人蓑衣斗笠,一手提盏竹笼小灯,一手拄根竹杖,杖上铜铃在风雨中钉钉作响。
盈袖叉腰提刀立在前头,冷冷道:“何方神圣挡我去路?”
那老者不语,只从怀中摸出一物摊在手里。盈袖好奇上前,老者却反手在她后颈一击。盈袖霎时昏了过去,老者伸臂稳接住她,夺下她手里的菜刀。
梁恒在边上大惊失色,冲上前道:“放开她!”
老者置若罔闻,只将方才从怀里摸出的东西抛给梁恒,沉声道:“想救她便随我来。”
金坠忙提灯上前,照亮梁恒接到的那物——却是朵暗红色的菌子,手一碰便印上了道道青痕,在灯下煞是刺目。
梁恒虽吃过熟蘑菇,却没见过生的,以为这“见手青”是什么巫术,吓得往地上一丢,连连后退,警惕道:“阁下是医?是巫?”
老者反问:“有分别么?”
“……那能没有么!我们是从中原来的,你休拿那些装神弄鬼的把戏糊弄人……”
老者不待梁恒将话说完,挟起昏迷的盈袖往他怀里一搁,兀自指着前方黑魆魆的小路道:“穿过此街左拐有条巷子,巷间有株老榕树,树上系着红幡带,树下有家……”
金坠急道:“有家医馆么?”
“有家棺材铺。”老人冷声道,“眼下正闹瘟疫,棺木难买,你们连夜去订,许能赶在头七前下葬——入乡随俗,莫忘了往那树上系条灵幡招魂!”
语毕,拂袖而去。梁恒一愣,抱着怀里的盈袖咋咋呼呼起来。金坠示意他噤声,拾起他丢在地上的那朵“见手青”追上老者,恳切道:
“先生请留步!我们那里还有一位病人,同为此症,万望相救!”
老者头也不回:“诸位既是中原大国来的,想必手眼通天,自有本事,何必求我?”
梁恒嚷道:“云南风俗巫医不分,我自要鉴别清楚!你若当真是医,岂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老者冷笑一声,自顾自往前走去。金坠心急如焚,顾不得遮雨,疾跑到他身前央求道:
“先生,中毒的是我夫君,他亦是医门中人,此行是来帮助贵国防治时疫的,本已十分疲累,不想又遭此劫,若再拖下去恐怕……先生谙熟此疾,医道相济,恳请不吝相救!”
老者沉吟片刻,回过身来:“人还能动么?”
金坠点点头,忙将君迁的病症说了一通。老者叹了口气,再度朝前一指:“那棺材铺往前几步有堵土门墙,里头便是我的医馆了。”
言毕,扬长而去,只留竹杖上的一串清脆铃音叮叮当当,在夜雨声中渐渐飘散。
金坠如释重负,忙对梁恒道:“你先带着盈袖同这位先生去医馆,我回去带君迁来找你们。”
梁恒皱眉:“真要病急乱投医?我看还是去通禀一声,让官府派靠谱的医官来吧!”
金坠道:“人生地不熟,禀来禀去,天都亮了!这位老先生一眼便看出盈袖是菌子中毒,汉话又说得如此之好,定是有来路的。你先送盈袖过去,若真不行,好歹能问他借匹驴马,我们再另想办法。”
梁恒无奈,抱起昏睡在怀里的盈袖跟着那老游医去了。金坠匆匆跑回他们的住处,迎面撞见君迁打着伞出来寻她,忙上前拽住他:
“不是让你乖乖在屋里等我么?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君迁深陷谵妄,见到她很是高兴,反手将她拽回院中,要向她展示自己替那下凡来的“玉清仙君”驱魔的成效。金坠瞧见那灰毛大鼠仍绑在砧板上,啼笑皆非,敷衍几句便扯住他往外跑。
君迁仁心仁术,岂愿抛下那医治了一半的小仙君,反手抓着她的肩问道:“皎皎,你可是魔怔了?”
“……是是是,我魔怔了!劳驾药王真人陪我去寻个大师驱驱邪可好?”
金坠说着,一把拽住君迁的手,惊觉他身上烧得火烫,再没心思开玩笑了。撑起伞来替他挡着雨,哄小孩似的骗着他出门,照那老游医指示的方向而去。
三更已过,雨势小了些,雷电也停歇了。街上很是寂静,只听得他们二人踩水疾行的足音。
穿过长街,拐进小巷,远望见一株张牙舞爪的大榕树挡在巷间,根枝错落,沙沙摇曳。枝上系了许多朱红的幡带,写满招魂咒语,随风飘动,形如一群在夜色中乱舞的红蛾子。树下有家铺子,门扉紧掩,隐隐传出凿木头的声音,当是老者说的那家棺材铺了。
金坠又惧又急,牵着君迁往前跑了几步,果见一堵土门墙。挑灯望去,却没见着医馆的牌匾。叩了半晌门,柴扉吱呀开了,出来个小小的身影,是个孩子。
金坠正要询问,借着提灯的幽光,赫然瞥见那张小脸有半面竟凹凸不平,五官熔作一团青黑,活像被恶鬼啃噬过。
金坠吓了一遭,连连后退。那畸面小人也后退几步,转身跑回门墙里,消失在一片黑暗中。君迁亦是一怔,蹙眉问金坠:“你要寻的那位法师确住在此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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