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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乡微微一哂,走到君迁身旁,指着他手里的药道:“你开的这些药是没错,不过用法却错了。”
君迁一怔:“请先生赐教。”
南乡望着远山仅存的一瞥残阳,若有所思道:“天晚了,你们先在此睡上一觉,我去开方子来。”
他说着唤来阿罗若叮嘱几句,将她塞给金坠和君迁,径自飘然而去。那些乡民见这小女孩生了张疤痕密布的脸,大为惊异,指指点点,约莫又在说什么恶灵蛊毒的事。金坠连忙将阿罗若护在身边,带她远离人群。众人又指着那被指控为巫婆的女子谩骂,恨不得立刻动刑。
普提忍无可忍,举起令牌高喝一声。阿难等上前强行疏散众人,为那跪在地上的女子松了绑。乡民们保住了蝴蝶泉,不愿得罪官兵,纷纷散去,领头的那一班村霸只得悻悻不做声了。几个小侍卫松了口气,都说:
“早知这鬼地方都是蛮子,今夜就不当宿在这儿!”
天色渐暗,众人怨声载道,都说还不如折回去宿在喜洲。金坠恐那刚救下的女子再遭骚扰,主动上前询问:“不知娘子家中可便让我们借宿?”
普提连连摇头,劝金坠另寻住处;见君迁也有此意,只得让阿难去问话。女子略一迟疑,点了点头,示意他们随她而去。
天已全黑,阴云低沉,看来夜里又少不得一场雨。女子带他们绕过蝴蝶泉,下了坡,来到村子尽头一间孤零零的小竹屋前。屋子久未修葺,很是破败,布满了阴绿的青苔,远看也如一团黑云。屋前有一片竹林,屋后有一片被火烧过的焦田,满是焦黑的枯草。
女子家中住不下那么多人,普提等人遂宿在隔壁农家——说是隔壁,也足足隔了好几百步路。金坠君迁带着阿罗若随屋主进了屋,只见此间逼仄昏暗,收拾得却很干净。屋角摆着好几只竹筐瓦罐,散发着一股花叶草药的芳香,令人十分安心。
女子客客气气地请他们落座,点起案上仅有的一支蜡烛,淡淡道:“二位不怕我?”
“你会说汉话?”金坠惊讶,“娘子当真是从苗疆来的?”
“我只是个人见人厌的巫女,从哪里来,说什么话,又有什么关系?”女子在昏烛下轻语,“今夜他们杀了我后,本要烧掉这间屋子的。二位既救了我一命,便将此处当做自家吧。”
二人道了谢。金坠问道:“娘子如何称呼?”
“玤琉。”女子轻轻发出两个音节。
“玤琉?”金坠惊喜道,“蝴蝶?”
女子一怔:“你懂苗语?”
“只懂几个词——苗疆上古传说中的创世神祇,就是一位叫做玤琉的神女吧?听说当地人都唤她‘蝴蝶妈妈’,就同我们的女娲娘娘一般。”
“她可不是一位慈母。自己遨游天外,却抛下我们这些折了翅的后人。”
玤琉冷笑一声,垂首凝视着烛火,面容泛出莹莹的雪色,在火光下似将顷刻消融。金坠低低道:
“方才……那些人污蔑你下蛊,娘子为何不否认呢?”
玤琉一哂:“因为我当真会下蛊。”
她起身从屋角抱来一只竹篓,展示在访客面前。篓中是一些灰白的干草药,散发着浓浓的焦苦气味。
“看——这便是我炼蛊用的毒草。”
第77章定年蛊若无所爱,万方天地皆牢笼……
金坠一凛,君迁却从竹篓中拈出一簇灰白的干草,从容道:“这只是山中常见的丝茅草,并没有毒。”
“他们都说这是蛊——我倒希望这真能毒死人。”玤琉攥起一簇干草在眼前端详着,烛光掩映的容颜上浮出个十分凄楚的微笑。
金坠轻叹一声,问道:“玤琉娘子是何时搬来这村子的?”
“我也记不清了。大约已有四五年了吧。”
“那你先前住在哪里?为何会到这里来,又为何……”
“为何成为一个狠毒的巫婆,是么?”
“我可不觉得你是巫婆。”金坠望着那张毫无欲求的清瘦面庞,柔声道,“玤琉娘子可有苦衷?”
玤琉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屋外一片在夜风中簌簌轻颤的竹林,半晌自语似的说道:“看到那片竹林子了么?那里埋着我的孩子呢。”
金坠和君迁闻言皆是一凛,又听她慢慢说道:
“那时,我怀着身孕,却发现我那夫婿变了心,要赶我走。昔年他病得快死了,是我冒着瘴气去山里采草药救活了他,又为他凑了盘缠,让他进城去做生意……我在饭菜中给他下了蛊,告诉他,这定年蛊无药可解,除非他遵守我们相识之初的誓言,定年回来看我,否则我便用我们苗疆的蛊毒让他生不如死。”
金坠惊诧:“定年蛊?莫非就是……”
玤琉似笑非笑,望着桌上那一篓灰白的干草:“这是母亲生前传授给我的秘方。”
“可这丝茅草不是没有毒吗?”
“我不知它有没有毒,我只知它可以生长在任何地方,即使是野火烧秃的焦土上。我们苗疆女子将它当作复仇的圣草对付负心人——我告诉他,他若不回来,我的仇恨便会化作这烧不尽的丝茅,永世缠着他。”
金坠一怔,想到曾在书上读到的苗疆定年蛊传闻,不由在心中悲叹。原来中原话本上博人眼球的南蛮邪说之后,却隐藏着无数女子不为人知的悲凉命运。
玤琉冷笑一声,声音也陡然冷了几分,垂眸凝望着案上一星昏烛,絮絮低语:
“他听完便害怕了。先是好言哄骗,最后发起狠来,紧紧掐住我的脖子。我昏死过去,又痛醒了,发现自己被丢在了山上的树林里,刚出生的孩子就血淋淋地躺在我身下,已不会哭了……”
“我抱着孩子,走了几十里山路,终于被一位好心的老人家救下,带我来到了这个村子。我本不愿活了,老人家说,我的孩子用自己的命让我活下去。他告诉我,这地方叫蝴蝶泉,同我的名字一样。我那时以为,这是天意想让我忘记过去的一切,重新生活。于是我决定搬来这个村子。”
“那位救下我的老人是这个村里的族长,他让我住在村子尽头这间荒废的小屋里。我将我的孩子埋在了屋后的竹林里,在此处定居下来。平日去山中采集草药,按照母亲教我的方子制成香药去集市上卖。大理城里的人格外喜欢我的香方,每回都供不应求。村里的人们也对我很好,常来找我讨治病的汤药。”
“我那时想,这真是块福地呀。自我记事起,我便随母亲四处流浪,从苗疆到大理,从不知道家是什么——蝴蝶泉,多好的地方啊。我以为我终于找到了家,就像我曾以为会和那个男人有一个家……”
玤琉言至此,不再说下去。金坠听得入了迷,悄声问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有一天夜里,一个村里的女孩独自来找我看病。我告诉她,让她的肚子鼓起来的并不是病。可她只有十二岁,还未嫁过人。我问她,她不肯说。我给了她一碗汤药,告诉她若不见效就再来找我。她没有再来,来的是她家人。”
“他们骂我是苗疆巫婆,给他们的女儿下了蛊,让魔鬼钻进了她的身子,害她生下一个死胎来。全村的人都聚在我家门前诅咒我,好像他们从不认识我。若不是老族长拦着,我那时便被他们用族法处死了。”
金坠问道:“那个女孩呢?”
“当夜她就跳进了洱海里……次日我打开家门,发现自家田里种的庄稼药草全被烧光了,我的孩子的那座小坟被人掘开了……他们说这就是我和魔鬼媾和的凭证。他们说我家里一定还埋着许多小孩——我承认了。从那以后,再没有人敢靠近我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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