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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蹙着眉头,无可奈何地微笑了一下:“你是想要药……还是要我?”
金坠如在梦中,上前几步,踮足将湿漉漉的面颊轻贴着他的脸庞,呓语一般喃喃:
“……我要你做我的药。”
手一松,身前的沐巾滑落在地。他的身体在她的贴近下不住颤动,蓦地伸臂紧拥住她。周遭湿暖的水汽几近凝滞,裹挟着彼此的呼吸,融作一团濛濛的火,烫得她心尖发颤。
恍如那个良夜,她向他索取着那贪恋已久、终是尽付于她的爱意。梦一般滚烫的寂静中,唯闻耳鬓回荡着他的轻唤。
“皎皎……”一声一声,如清露滴幽石,似要将她的整颗心穿透,“皎皎。”
新月西沉,兰烬已落。浴池中的水转凉了,兰草药香显得更为清润。他们浑身湿漉漉地依偎着,凭着彼此的体温取暖。
万籁无声,唯闻窗外月影中夏虫轻鸣,宛如涔涔细雨声。金坠微微睁开眼,呆望着窗棂下的月光,悄声在他耳畔问道:
“方才……你唤我什么?”
君迁一怔,还未答话,她倏然坐起身来,有些忧伤地冲他一笑:
“皎皎……你怎么知道的?我从没同人说过我原来的名字。”
他亦坐起身来,注视着她在月下分外晶莹的双眼,十分认真地说道:
“四月初十那日,你掉进西湖里,当晚我给你送药来,你发着烧,浑身滚烫地抱住我,望着床前的月光说着梦话……”
言至此,仰头凝望窗外眉弯似的皎月,复又垂眸深望着她:
“皎皎云间月……那夜你告诉我,那才是你本来的名字,是你母亲为你取的。是你让我这般唤你的,皎皎。”
金坠只觉做梦一般,万分茫然:“我当真同你说了这些?我竟全不记得了……”
“我记得。一直记得。”他淡淡一笑,轻抚着她的面颊,“可我之前不敢这般唤你……恐你不喜欢。”
金坠呆了一会儿,有些恍惚地喃喃道:“自从母亲走后,再没有人这么唤过我了,连我都几乎忘了自己原来叫什么。这些年来,我多么想听见这一声‘皎皎’啊,可也只敢在梦里想……”
她轻叹一声,俯身吻了吻他浸满月光的眼睛,戚然而满足地微笑了。
“谢谢你,君迁。从今夜起,我又是皎皎了……你的皎皎。”
第67章蝉声噪那就再看会儿月亮吧
自施济局开业接诊,君迁比以往更忙。平日仍在杭州药局处理医政,休日便要去凤凰山上轮班义诊,还要兼顾采买经营等杂务细活。虽有苏夔帮忙统筹,仍闲不得一刻。
梁恒见状,不禁为他鸣不平:“如今施济局也建了,你老人家大功告成,上头打算何日召你回京领赏?堂堂一个天子门生,难不成一直留在我们这小地方当个散仙?”
君迁淡淡道:“帝京有许多天子门生,并不缺我一个。况杭州水秀山青,我待着也惬意。”
梁恒笑道:“看你这般乐不思蜀,干脆写张辞呈,与你家卿卿娘子长居此间,做一对西湖上的鸳鸯得了!”
君迁微微一哂,仍埋首写着药方,笔触不由轻柔了许多。
施济局开业近半月了。梅雨已过,暑意日盛,满山皆是响亮的蝉鸣。百姓们晓得万松岭上的旧药王庙成了个免费看病的宝地,口口相传,每日前来求诊的人络绎不绝。周遭一些无良医馆被抢了生意,眼红得不行,又忌惮有苏通判坐镇,不敢明面破坏,遂四处散播些“天下无白食”之类的诽言。
去施济局求诊的皆是贫苦百姓,谢恩还来不及,自不当他回事。在此义诊的医士又个个仁心仁术,时常教授大家一些医药常识,传播广了,连有财力的人家都知道了民间医馆常用的骗术,渐渐有了防备。那些医馆见断了财路,更是怀恨在心。略有人脉的,四处打探起施济局始作俑者的身份,设法钻营出些篓子来,好叫这自诩医仙的死对头倒霉。
正如夏日艳阳落在沟渠中的阴影,这些心思悄无声息地滋生着,自是不能被行走在大道上的人察觉的。
端午之后,金坠几乎日日都去施济局帮忙。杂活自不在话下,偶尔也给医士们打个下手。众人见她吃苦好学,便抽空教她些药理。女医们更是喜欢她,个个都抢着收她当徒儿。
金坠渐渐也会辨识起各类草药,人手不够时,主动到库房中帮着抓药。君迁不在的时候,她也风雨无阻。他来的时候,照旧先做好手头本分。二人各司其职,并不刻意来往,偶然眼神交汇,相视一笑。待忙完了,再一同散步下山,听着林间蝉歌,迎着金灿灿的夕阳回家去。
自从确知了彼此藏在面具后的心意,他们再不像往日那般纠葛,只感到由内而外的坦荡与释然。但能像这般平凡相伴,便是世上最富足的人,何必去争一朝一夕?
夏日渐长,蝉鸣渐响,转眼已是五月下旬。不知哪一日起,坊间凭空流传起一首童谣来——
“五月西湖上,荷花开正浓。花开能几日,却见摘莲蓬。贞心何所在,娘剥莲子中。落红松岭下,子规泣花容。”
施济局前每日都有医士们自制的祛暑本草冷饮发放,家住附近的孩童上山玩累了常会来畅饮一番。这首歌谣便蝉鸣似的传唱于此,起先只是几个人唱,后来几乎每个孩子都会唱了,手里还挥舞着刚折的莲蓬。
金坠觉得好奇,便问他们是从何处听来的,却没人说得上来。她也没当回事,在吃饭时顺带同君迁提了一句,点评道:
“杭州当真是人杰地灵,连小孩子唱的曲儿都这般风雅呢。”
君迁莞尔:“是因入夏触景生情吧。”
金坠笑道:“入夏了,咱们荷塘里的莲蓬也该丰收了。一会儿去采些来吧,你不是早念着要收莲子入药么?”
君迁颔首一笑。吃过夕食,二人散着步来到后院荷塘畔。夏夜清朗,荷叶田田,蛙鸣声声。莲池边已有几枝莲蓬成熟了,在月光下翠绿欲滴,十分可爱。
金坠俯身折了下来,剥出一枚莲子,取出那小小的莲心递给君迁。他苦笑道:“你不怕苦死我?”
“良药苦口呀,你教我的!”金坠正色,“况且你沈神医遍尝百草,这点儿苦算得了什么?”
说罢,将那枚碧绿的莲子心送到他嘴边。待他乖乖咽下去,轻轻在他的唇上啜了一口,笑道:“不苦了吧?”勾得他上了头去亲近她,又笑着从他身边跑开,新剥开一枚莲子,照着那童谣浅唱道:
“贞心何所在?娘剥莲子中……”
在荷塘边漫步片刻,二人来到池畔凉亭休息。静静地凭栏望了会儿月,君迁忽敛容道:
“后日起我需出趟公差,会有几天不在家……”
金坠一怔:“你去哪儿?什么时候回来?”
君迁道:“湖州突发时疫,我需前去巡诊,若快的话五六日便能回来。”
“湖州倒也不远。”金坠松了口气,问道,“什么时疫?严重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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